玉词点头,跟上尕任。
石碑所在的地方其实并不远,离马车也就十几步路的距离,难怪方才听起来那样近,看来刚刚听到的舀水声就是尕任在清洗石碑。
石碑数量的确不多,只是每一个石碑的体积都比较大,三五块一铺,便零散散地占据了大半条溪道。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石碑在溪水中冲刷着,表面泛着一层水膜,很是光滑的样子;溪水旁还有一块已经清理了一部分的石碑,在太阳光下一晒,现出斑驳的文字来。
尕任见玉词在看石碑,便走了过来,站到她右后侧。
这是异邦的文字。
玉词曾在一本杂记里看到过这种文字的记录,听说使用这种文字的国家早在百年前就已消亡,连带着识得这种文字的人一起,都在这只进不退的岁月里消逝。
百年前就已不存在的文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看得出神,没注意到已经走到自己身旁的尕任。一阵低语呢喃在她身侧响起,那声音如唱如述,宛转悠远,仿若直接从古老遥远的过去传唱至今。
玉词惊讶侧身,正对上尕任一脸肃穆:“西平十二年,途径此地,见民不聊生,路有食子,吾心不忍,沿路为众生祈福。愿以吾等之身,竭力相救沿路幼子,传经开悟,但求其能成后世传道之人,感化众生。”
西平十二年。
玉词快速粗略地估算着以“西平”为纪年的朝代,是前朝?不,可能还要更早之前,那是一段没有历史记录的空白时期。
此前玉词也曾想过或许是有记录的,只是没有公之于世,没成想今日自己居然会以这种方式与这段空白的历史碰面。它们就静静地躺在溪水里,如此不知过了多少年,等待着被有缘人发现。
只是发现还不行,发现者需得识字,需得识得这种古老的,早已消失的文字。
原来那段空白里竟是这般惨烈的景象吗?玉词从震撼里良久未能平复,她想知道更多的石碑内容。
她本提起了裙角,准备淌水去看看尚且浸泡在溪里的余下石碑,但她在下水前的最后几步停下了——她不认识这种文字,想来凭着她自己一人是无法看懂的。
想到这,她抬眼重新认真地端详着面前这个奇怪的男子。
尕任怎么会认识这种文字?
他看着年纪也不大,不可能是当时被救下的孩子,难道他是那些孩子的孩子?还是说……
玉词的疑惑,尕任并没有感受到,他以为玉词站在石碑前发呆是在好奇石碑内容,这才给她念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尕任从一处草丛后提出一个半旧的水桶,里头装的不是水,似乎是一些其他固体的东西。等尕任走近,玉词看到桶里的物品——一套用于镌刻的书丹工具。工具不多,统共也就只有一支毛笔,一些朱砂,再加一块有些发灰的粗布,以及装了这些工具的桶。
“我把石碑搬上岸,然后粗略清理水垢污渍;你就给清理好的石碑重新描个红吧,东西都在这里了。”尕任说罢,将桶内的毛笔和朱砂拿出来放到岸边,提起桶就要往就近的溪水中的一块石碑走去。
“且慢,”玉词望着尕任背影唤道,“这些文字我并不认得。”她想知道这段历史,还想记录下来,若是如此,她得学会这些文字,才能自己读懂石碑。
尕任回:“不妨事,只是描红,你照着形描画便好。”
“那你方才为何又问我是否认得字?既然无需认得字,为何不让小厮一起来?”
“我师父说了,‘认字者,方懂敬畏文字。’”尕任停住脚步,“那厮什么字都不认得,自然也无所谓敬畏不敬畏,我若是找一些不敬之人来给这些石碑描红,岂不是也成了不敬之辈?当然不行。”说完,尕任提着桶走向溪边。
玉词还想说什么,但尕任已经撸着衣袖裤脚走下溪水,流水声中想来也听不见自己说话。她也只好先收回注意,专心描画起那块已清理一半的石碑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