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礼接过奏折,看清上面的内容,指尖轻颤。
“这都是朕这段时日收到的,弹劾长乐的奏折。折子里都在说她近来火烧鸣翠舫、围堵宴明楼,又当街纵马险些伤人......”
“可是阿盈她——”陆礼蹙着眉开口,想就这些事情为陆识盈辩解,可当目光触及到皇帝脸上不带丝毫感情的神色之时,想说的话又默默收回了。
他差点忘了,今日这一切本就是皇帝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
所以此刻,一切辩解,全都无用。
皇帝的眉目间沾染上几分虚情假意的忧愁。
“朕从来没想过,他们对长乐的意见竟是如此之大。”望着陆礼,他语气幽幽地感叹:“有些人话里话外,甚至恨不能让她以死谢罪......若是放任朝中言论这样继续下去,怕是连朕,也快要兜不住了!”
皇帝的一字一句如钟般敲打在陆礼的心头。
他内心凝重,不知皇帝今日究竟想要做到什么程度,但他既然选择了先用女儿逼他,那他只能先开口服软。
陆礼抿了下唇,朝着皇帝的方向行大礼一拜,俯身低头,语气郑重又饱含歉意:
“是臣教女无方,求陛下责罚!”
见陆礼干脆利落地跪下,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果然,还是他最清楚最能拿捏陆礼的是什么。
皇帝摇摇头,假惺惺地道:“唉,这怎能怪得了陆爱卿。”
“陆爱卿在外征战多年,为大雍殚精竭虑。长乐既常年不在你身边,你疏于管教,也是自然的。”
“只是身为我大雍的大将军,陆爱卿名扬四海,膝下唯一一个女儿的名声却是如此,难免引人非议啊……”
说到这,皇帝看了眼陆礼的表情,见他神情凝滞,嘴角忍不住勾起,透出一丝志在必得:“陆爱卿,朕已决议。”
“虽朕疼爱长乐,可宁国公府世子一事,还有这些弹劾的奏折,朕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所以长乐,朕这次必然是要罚,只是这罚的内容......陆爱卿,依你看,你觉得怎么罚合适啊?”
“臣以为......”陆礼垂下头,平静道:“请陛下褫夺阿盈的郡主封号,昭告都中,以示惩诫。”
“不可。”皇帝皱眉,干脆地拒绝了他:“若是朕这么做了,让长乐颜面何存?她定要来寻朕闹的!”
一直在默默偷听的陆识盈:“......”
真服了这皇帝老儿,老拿她做借口干什么?
见皇帝显然是不满意这个提议,陆礼沉默一会儿,又道:“子不教,实乃父之过......”
“若是臣今后能在阿盈身边,时时刻刻以身作则,想必阿盈也不会再遭非议了。”
闻言,皇帝停顿片刻,望着他语气讶然:“陆爱卿这是何意?”
陆礼垂眸,佯装没看见他脸上意外的惊喜,淡淡解释道:“臣也是觉得,这些年呆在府中陪伴阿盈的时日太少,对她有些疏于管教了。”
“近些年来,其实臣也一直在犹豫。直到方才陛下一番提点,才让臣终于下定了决心,索性便在今日向陛下讨个解甲退归,往后回到家中陪伴妻女......”
“陆爱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皇帝喝止住了他。他面上一派严肃,视线却在陆礼脸上不断游弋,似是在判断他方才开口的那番话是否出自真情实感。
“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大雍百姓心中的神将......如今南边战事还在继续,朕和百姓又如何能没有你?”
面对皇帝虚情假意的劝慰,陆礼表现得格外平静,只道是自己如今年纪也大了,早已不复当年的年轻气盛,这些年打仗积累下的沉疴顽疾也太多,是时候好好养养了。
又道如今前方战事并不吃紧,这些年陛下往前线派的几位年轻将领他都有尽心培育,就算是他陆礼不在军中,他们也能代替他指挥军队,陛下完全可以放心。
陆礼一番话说得圆滑又周全,还顾及了皇帝的面子,让他十分满意。
但即便如此,也依旧没能彻底打消他心中的顾虑。
皇帝沉吟良久,最终只说了句“此事之后再议”,随后便摆手示意陆礼离开御书房,可以准备前往宫宴了。
临走时,陆礼又随口关心了一句皇帝的身体状况。
皇帝心情很好,这会儿倒是回应了他。
他看着陆礼,像个成竹在胸的胜利者般,神情中带了些神秘的显耀。
他道:“陆爱卿,朕原以为朕确实是药石无医了。”
“但朕太过幸运,遇到了天大的机缘。”
退出御书房的时候,陆礼下意识地朝房顶上瞥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人了。
也不知道阿盈那丫头对今日的这番对话做何感想……怕是要对她的“皇帝伯伯”大失所望了吧!
也是胆大,什么都敢偷听。
不过......这里守卫森严,她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上来的?
疑惑的念头在陆礼脑海中闪现,但很快便被更沉重的东西覆盖。
方才他已主动提及了交付兵权之事,皇帝却对此不置可否,没个确定态度。看来从他的内心深处,还是不想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们一家啊......
事已至此,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时间退回一炷香之前,陆识盈听完二人对话,眼见时间已经有些晚,便赶紧溜了。
路上还不忘找回她藏在假山后的那件斗篷披上。
不一会儿,她便翻过了宫墙,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条宫道上。
令陆识盈感到意外的是,时间过去这么久,温星择竟还站在这片宫墙下。
见她出现,温星择眸光一亮,表情明显像是松了口气。
“温星择,你还站这儿干嘛?”陆识盈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好奇地看他。
“等你啊。”温星择有些埋怨地看她一眼:“你怎么去这么久!”
见陆识盈露出不解的表情,他一顿,脸上很快闪过一抹羞恼:“陆识盈你别多想,你以为我愿意在这等你啊!”
“你今天还没去和皇后请安吧?拿我当挡箭牌以为我不知道?”
“……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也不管你刚才去哪了。走吧,我们一起去见皇后!既然你人是我要带走算账的,也得我亲自去还才行!”
陆识盈听得一愣,没想到这小子等在这里,居然是为了帮她圆谎。
也对,她长久地不出现,温星择若是不在这等她,后面她又被人发现单独出现在宫中的其他地方,难免引人猜测。
想到这,陆识盈神情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好朋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仗义。”
“我当然仗义!”温星择哼了一声,骄傲地扬起了脸,随即又脸红:“不过谁是你的好朋友?”
“陆识盈,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陆识盈:“......”
二人一路吵吵闹闹,终于到了皇后的宫前。
进去向皇后请过安,顺带着解释了一遍今日的原委,二人随后便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紧邻大殿的一间屋内休息。
屋内生着炭火,暖意融融。
桌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精致茶点。
陆识盈一口一个地吃着茶点,相当满足。
吃到一半,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她转头,见温星择正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喂——”陆识盈正想说你看什么看,可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于是出口的话变成了:“温星择,你知道今晚宫宴的神秘贵客是谁吗?”
如此一问,陆识盈纯属好奇。
听到她发问,温星择回过神来,老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好吧,看来皇帝对这事瞒得还挺严实,就连儿子也没告诉。
说起来,上辈子在宫宴上,被彻底改变了命运的不只她一个,还有温星择这小子呢......
陆识盈瞥了眼温星择,见他此刻还是一副单纯的傻样。
......真是傻人有傻福。
她摇摇头,继续埋头吃点心。
夜幕很快降临。
是夜,大雍皇宫内悬灯结彩,火树星桥。
文武百官携家眷前来,众人纷纷落座,偌大的殿内很快便座无虚席。
唯有最靠近皇帝的那两排座位还空着。
陆识盈坐在靠挨着空座位的一排位置,身旁是陆礼和乔绾。
陆礼正因为今早御书房的事,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见陆识盈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他咬咬牙,正想继续开口向她重申一遍事情的严重性,却见皇帝这时踏入了大殿。
陆礼悻悻地闭上了嘴。
大殿内的众人朝皇帝看去,见他脸上正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和蔼笑意,身后除了常见的大太监外,还跟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四个约莫十来岁的少男少女,还有两个中年男人。
一行人无一例外,皆是一身的白衣飘飘,周身气质飘渺,看着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
有人细看过去,发现这些人的腰间竟都还带着佩剑!
......皇帝竟然允许有人携带利器赴宴?
当着皇帝的面,众人不敢议论,只能面面相觑,疑惑地交换眼神。
这一行人最终在靠近皇帝的那两排空座位上落座了。
——他们就是今夜宫宴的神秘贵客。
皇帝最后落座。
环顾一圈四周,见大殿内的人悉数到齐,他点了点头,开口道:
“今夜,朕举办宫宴,是为了感谢我们大雍的贵客,也是我们大雍的恩人。”
他缓缓道:“众所周知,大雍北境常年被妖兽侵袭,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但诸位或许不知,就在前段时日,这股妖兽潮带来的北境动乱,已经被彻底了结。”
话落,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北境的妖兽潮......彻底没了?!
对于众人的这副反应,皇帝显然十分满意。
毕竟,就算不是他亲自剿灭的妖兽,妖兽潮的终结,亦可算作是他任期内的功绩。
而想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皇帝更是有些激动且得意地弯起了双眸。
陆识盈坐在下方,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面对众人,高高举起了酒杯。
下一刻,她听见他满含着振奋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让我们欢迎我们远道而来的恩人,来自太衍宗的诸位仙长!”
“大雍,欢迎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