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的,这顿饭陆识盈又吃得心满意足。
或许是心态变了,她现在越发觉得乔绾真的是个很温柔贴心的人,于是一边吃一边毫不吝啬地献上夸赞。
直到被陆礼若有所思的目光盯得实在是受不了。
陆识盈忍无可忍,放下筷子瞪他:“爹,您一直看我做什么?”
陆礼轻咳一声:“我只是觉得……你今日看着有些奇妙。”
“是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了什么?”陆识盈反问他。
陆礼勾起嘴角:“你是被妖怪夺舍了?”
“嗯!”陆识盈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陆礼被她一噎,回瞪她一眼,没再说话了。
乔绾围观二人斗嘴,忍不住掩唇轻笑。
对三人来说都算是久违的一顿团圆饭,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陆礼看向陆识盈:“我有几句话同你母亲说,稍后再来寻你。”
“行。”陆识盈云淡风轻地点了下头,退出房门。
细微的议论声隔着一扇门板传出,陆识盈耳朵动了一下,隐约从中听见了她的名字。
果然在讨论她啊。
陆识盈朝外走了几步,远离那道门,在空旷的庭院内随便找了处亭子坐下。
她望着头顶漆黑的天幕,托着腮发呆。
约莫一刻钟过后,门开了。
陆礼站在门前,目光一转,便朝她所在的亭子快步走来。
走到她面前,陆礼眉眼舒展,温声道:“盈盈,我听你母亲说,你懂事了。”
“我一直都很懂事。”
陆识盈撇了下嘴,有心回避男人流露欣慰的眼神:“许久没见,您今天是不是有事要同我说?”
想一想,她爹也该在今夜告诉她“那件事”了,毕竟上辈子也是如此。
陆礼闻言有片刻的沉默。
似是纠结了许久,他才下定决心,缓声开口道:“盈盈,过几日你和你母亲,同我一起走吧。”
“走?”陆识盈漫不经心的神色一顿:“去哪?”
“我们……离开大雍。”
陆识盈:“……嗯?”
嗯???
离开大雍?!
这下轮到陆识盈诧异了。
这剧情,怎么好像和她上辈子经历的那段……有点不一样啊?!
陆识盈的心沉了沉。
她不知她爹为何没再说上辈子的那些话。
是因为她今日的所作所为,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吗?
“爹……您说的‘离开大雍’,是什么意思?”陆识盈深吸一口气,语气试探地问。
“盈盈。”陆礼垂眸望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深邃:“爹这次是从战场上被临时召回来的。”
“诏令一下,哪怕前线军务繁重,爹也只能匆匆交接,尽最快速度赶回都中。这几日,爹一路上快马加鞭,唯恐误了天机,却没想到今日回到都中,圣上会对爹避而不见……”
“……怎么会避而不见?”陆识盈扬了下眉,面上透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明明是皇帝伯伯说有急事,才召爹回京的呀。”
陆礼没直接回答,只是声音低沉道:“爹此番受急诏赶回都中,却并未得见天颜。不得圣上准允,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回到战场……”
“若是接下来这一段时日,爹一直未得圣上召见,盈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曾经经历过这一切的陆识盈当然清楚。
但她表面上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所以到了这会儿,也只能用单纯无知的目光看向她爹:“意味着什么?”
女儿一脸懵懂,天真烂漫的模样,看得陆礼心中升起些许苦涩。
他深深叹了口气,用尽量浅显的话语解释道:“也许……这会是一个局。他们不再需要爹了。”
“您说的他们,是指大雍的子民们吗?”
陆识盈仰头看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爹打仗那么厉害,大雍怎么会不需要你呢?”
“不是大雍不需要了……”
陆礼摸了摸女儿的头:“是有一些人……他们害怕爹会威胁到他们……怕爹手里握着越来越多的兵,怕爹打仗打得不回去,让他们再也管不了,所以……”
“这些人都是坏人!”陆识盈看上去一脸的义愤填膺:“他们怎么能这么想?!”
随后又悄悄瞥了陆礼一眼,表情困惑道:“皇帝伯伯……他也是这么想的吗?所以他才不愿意见爹?”
陆礼默了默,犹疑地“嗯”了一声。
陆识盈握了握拳,认真道:“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去和皇帝伯伯解释清楚这些误会!”
陆礼看她一眼,柔声问:“盈盈很喜欢圣上吗?”
“嗯,喜欢!”陆识盈状似认真道:“毕竟皇帝伯伯平时对我,对爹,都可好了!”
陆礼:“……”
“很好……吗?”沉默良久,陆礼低着头,从艰涩的喉咙中挤出一丝苦笑。
他的女儿啊……
陆识盈演十三岁骄纵无知少女演入了神,这会儿抬头看向她爹,发现陆礼此刻的表情格外复杂。
有愤怒,有怨,有后悔,也有隐隐的自责。
场面静了不知多久。
陆礼忽然问:“盈盈,你知道什么叫捧杀吗?”
他的语气堪称柔和,却让陆识盈瞬间打了个激灵。
似曾相识的话语,令她不禁回想起上辈子的这个夜晚。
上辈子的这一夜,陆礼因为碎瓷瓶事件冲她大发雷霆,失望透顶之余,勒令她在书房从午后一直跪到深夜。
那一日,她将双膝都跪得红肿发抖,却依旧倔强地不愿认错,不肯低头。
直到月色降落又消逝,天色渐渐泛白,她爹陆礼才踏入书房。
他一身的霜雪,眼底青黑,亦是一夜未眠。
她在里面的书房跪了一夜,他便在外面的风雪中站了一夜。
见他进来,陆识盈呲牙咧嘴,依旧是满脸的不服与怨怼:
“你刚回来就罚我的跪,我一定要跟皇帝伯伯告状的!”
听到这话,陆礼颤抖的手指猛地缩紧。
他垂眸看她,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化,晦暗不明。
到最后,那双眼睛冰冷的,就好像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良久,陆识盈方才听到陆礼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语气很轻,带着仿佛散不去般的,浓重的疲惫:
“陆识盈,你知道什么叫捧杀吗?”
是了。
上辈子的时候,陆礼也是这样问她的。
没有帝王会拒绝一位天才般的将领。
也没有帝王会不害怕一位在诸国中的声势比自己还高,且还重权在握的大将。
不知从何时起,大雍的帝王对他的神将生出了忌惮。
于是他在暗中使用种种手段,算计他的兵权,捧杀他的至亲,挟制他的软肋。
这原本是个俗套的,以帝王心术卸磨杀驴的故事。
只是上辈子,就在这位帝王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
陆识盈出现,为它的结局添上了神来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