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鸮考虑了一会,觉得自己弄一块板子把上伤口夹住也能起到一定效果,于是他忙不迭地地张望一番,锁定了画板。一个影子同时抱着折成宽条的床单从卧室瞬移出来。
“不用……咳、来不及……”
“学长——!!”
大门被猛地推开又关上。
痴心在门口踉跄两步,一声巨响后,她原地打了个激灵,呆呆走过去。到回声身边时,她的身体忽泄了所有力,脚下一软跪倒在对方身边。
仓鸮默默看了一眼,将画板靠在一边转身出了别墅外望风。
眼前人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高温烙环黏在胸口褶皱的皮肤上,似乎要把时间燃尽;心上人依旧温醇姿态,眼底陷入湮灭的黑黢光采,承着谁也为未曾料想的、崭新的、意为终末的未来。
痴心一张口,眼泪就如决堤洪水涌出眼眶。
她有太多话想说,可张开口才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命运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回声趁着毒性未完全发作,笑着抬手拉住痴心的肩膀,示意她低下头,痴心连忙凑近了对方。
她以为回声会说什么别哭、别难过、忘记他之类的话,但是回声只是吐气似的把字一个接着一个断断续续地送到她耳边。
“芯片在左手里,我……偿还了……破釜沉…舟,不用……有顾虑。”
说着,回声艰难地张了张左手。痴心立刻伸手,却只看到了张牙舞爪蔓延的紫痕没入鲜血淋漓的指头,野藤似的攀附汲尽一切目之所及的生命。
“在拇…”
“在左手的拇指里,我记下了我记下了。你不要再说话了,学长,别说话了。”痴心飞快地打断他的话。
回声听话地闭上了嘴,瞪着眼睛,勉强看着自己喜欢的人。
痴心任由他看去。她想表现得坚强一些,不想让对方担心,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为什么不开枪,你明明可以……”
痴心才说两句就后悔了。这么光风霁月的人,想要对得起理想,就会对不起家族。可要心如止水地站在至亲的对立面谈何容易,她最懂这种刻骨铭心才是。
命运挺残酷的不是吗?
予他一切,不予来处与新生。
回声又一次开口了,可能是看痴心神情惨淡;也可能是察觉到自己还有一口气,就不想她让她带着那么深的遗憾。尽管此事如月阴晴圆缺,自古难全。
但他放不下她。
本以为痴心的一腔热血全献给了他们共同的理想。本来他觉得,没关系,至少他们还可以同行。他没想到自己能占到这样的地位——只是这样的好消息,到了此时,却让他害怕了。
人工毒素已经爬上他的脖颈,疼到神经麻木,几乎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回声强拉起嘴角,其实知道剧毒让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还是想宽慰她。
“辜负你的……信任了……学长,两者都…不想愧歉……却是……”连带着她一起辜负了。
回声停顿了几秒,终于说出最后一句,格外流畅、格外残忍。
“这种蠢货学妹向来不喜欢,故而不必为我伤心。”
痴心大脑一片空白。
怀中人语气陌生。似乎,她其实根本不了解他?
那么一个温润如玉的人、无论何时都让人如沐春风的人,原来也能说出这么薄情的话啊……
只为了替她求一个释怀的可能。
“别说了!我已经和你说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别说了好不好!!”痴心拼了命地摇头,“医生马上就来,学长你撑住,别和我说道别的话……仓鸮呢,仓鸮!不是说已经注入解毒剂了吗……”
力气在流失,像被凭空抽走,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面具原本的计划事情他猜到了:神明的精神暗示存在限制,她只能控制一两个人,在有限的时间内,神明首要控制的就是父亲。而后面具借洛克斐的名义,联合四大家族中最弱势的克家,再分别对孟家和歌莎出手,制造势均力敌的对立局面,这样底利马的人就会成为最好的拉拢目标。
她从来没想过短时间解决所有问题。
但现在联邦内斗,如果她能把握时机,或许可以一击毙命。即便不行,他也按照自己的推测整理了所有内部信息存放在芯片……
芯片的信息已经交代,痴心的答案已经得到。他已经力所能及地把该他做的、不该他做的都做完了。
但痴心现在的模样让他后悔了。
其实他很不甘心的,明明快结束了,明明还有很多事想做。
他还没有见到自己资助的设计师创作的传世之作;原本还想亲眼见见总被学妹提到的面具到底是何许人也,能让她这样惦记;还有,还没有邀请学妹在雪夜的沉金商业街一起随着人潮跨年;还有话没有说还有东西没有送——还没见过他们一起改变的时代,未来是否足够美好?
如果他们的时代终于值得热爱......
电光石火间,回声忽然察觉到记忆中有什么异常点。
说不清是回忆还是某支影片的场景开始交叠。
一个一直以来困扰他的问题忽然揭开帷幕,向他转过身。从他的幼年,到他的结束,比死亡的走马灯更朴实无华,比任何人生剧目都更加直白诚实,也更加荒诞。
他知道去找孟弈的那人是谁了。
“尤……尤利……”
回声的手忽然卸力。
痴心耳边一阵耳鸣,所有信息都变得模糊不已,好像随着回声一同离她远去。
就像寄生虫抛弃失去活性的宿主,毒素的痕迹因为的回声的死亡慢慢淡化。
痴心双目空洞地看向仿佛只是睡去的回声,他嘴角扬起,如有好梦。她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这都意味着什么。她就只是死死地抓着回声,眼底布满血丝,瞪着再也无法睁眼的人,某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子里回荡。
“下次见面,自然就是好消息。”
水参、假信息、伙伴、侥幸、神明……面具明明什么都提醒过了,但她一样都没有做好过。
她的每一个选择……
痴心不敢再放任自己多想,她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变得面目可憎,她怕自己会变成最可悲可怜的人,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痴心泪眼朦胧,双手颤抖着轻轻捉起回声两只手,小心翼翼地用她的睫毛、鼻子、唇瓣虔诚地贴过、蹭过、吻过那双必将逐渐冰冷僵硬的手,像是信徒托起圣烛那样轻柔。
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