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们是徒手了?”清脆活泼的少女带笑说道,“你好呀回声,我是神明,只要你同意,我们接下来会有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他立刻明白了两人的意思。
即便洛克斐是巨石,也无法逃离从内部崩裂的命运。
这是讽刺的。
无论是对于巨石,还是对于那道内部的裂缝。
抑或是曾被巨石碾碎的无数存在。
“神明有控制他人精神的能力,类似脑机,但前提在于你能够将她带到你的父亲沃尔面前。”面具冷冷道。
长久的沉默后,回声艰涩地询问:“怎、么做?”
“让能接触沃尔的人订购亚富机器人,我会将它掉包成机械神明;创造神明与你父亲见面的契机,剩下的交给她。一旦他们的联系被加深,你的身份也会更加安全。由洛克斐发起的四大家族内部会议会是另一个方便神明接触他人的选项。后门程序痴心会给你。”
代号面具的女性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地在通讯中快速解释道。
她给回声的感觉就像一件高速运转的机器,精确而冰冷。这就是学妹常常提及的人。
有精神暗示的人即便可以自主行动,旁人发现不出异样,也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本人了,这是异化。
就像被植入脑机的人。
种种一切,都像一场被精心策划过的、循回往复的报复。
又是一阵沉默,回声苦笑着应下:“……好的,我都记下了。”
痴心有些看不下去:“她们已经下线了。”
回声看向痴心,在那道哀伤的目光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那沉默中反抗的两人,一位弑父,一位救父。
一位接着一位站在崭新的立场,却好像开辟出孤独的断层,对峙虚空。
他们好像这世界上最相似的两片树叶。
“痴心,对……”
痴心的目光变得愈加哀婉:“学长,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我们明明承受同样的痛苦,连缘由都那么恰好一致。”
“当然不一样,如果不是洛克斐,你父亲不会做这么与你立场相悖的事。”
她的目光几近哀求了。
“你希望我记恨你吗?我应该记恨你吗?西奥才是78号的幕后人,沃尔是一切的推手。我们第一次坐下来试探彼此时,我只是怀疑你的目的,但没有质疑你的人格。你背离自己家族的立场,放弃触手可及的特权,甚至现在要自己斩断血亲的联系——
“我以什么样的姿态怪罪?你又以什么样的情绪在向我道歉?你现在体会的情绪,难道我不知道到底是何种滋味吗?我沉默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这个计划……”
“是你们一起制定的,连你的玩笑也是其中一环,我知道。”回声打断痴心的剖白,略显疲惫。
世界最相似的两片树叶终于认清彼此本质之外的细微差异。
就像年幼的孩子想要剥离又薄又脆的叶片,留下完整的叶脉,却绝无可能留下每一支最小的分叉。
并非孩子不够用心,而是那些细小的痕迹几乎无法看清。
那失去原貌的两人,一位施暴者被反抗者主动异化,一位受害者被反抗者带离怪圈。
神明突然意识到,对于最初的痴心而言,回声是她的仇人。
她的父亲本可以是一位独立的人,未必是一位好人,但至少独立。
他们的经历太相近了,几乎一模一样,可细微又截然相反。于是乎他们的情绪海浪般汹涌,看似连起伏都随着同一种引力和风力同时涌动,实际细小的泡沫只碎在各自的命途。
回声的父亲是压迫者,痴心的父亲是被害者,他们都被异化。
前者的暗示是回声主动选择的,后者的脑机是痴心主动剥离的。
回声的立场是从施暴者转变为弑父者,痴心的立场是从受害者转变为救父者,他们都是反抗者。
可反抗的原体是平民、普通人;权力单位是家族、78号。
他们的父亲都是权力的拥有者,他们也曾是那高高在上阶级中的一员,他们却义无反顾地将立场更换到更不幸的困苦里去。
而后,在此刻最相似复杂、却一定因重重细节成因之殊而有区别的情感中,他们好像创立了新的单元。
不属于上层,不属于下层。
他们是背叛者。
甚至于,回声注意到痴心也不是因为愧疚,就只是倾慕一个个体的耀眼;痴心对回声也从未有过敌视,就只是敬重一个个体的仁厚。
不流于世俗最基础的复仇、憎恨、别有用心。
他们有圣人之心。
“你们两个都很让人惊讶。他也是一颗赤子之心,根本没必要试探。洛克斐这么脏的地方还能长出这么一号人物,简直不可思议!哎呀,不过我‘一不小心’看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和你有关哦。”神明躺在痴心脑袋中挤眉弄眼,“多的就不告诉你啦,嘻嘻。”
“她和你出去这么多次从来没抱怨过,实在是毅力惊人,看来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神明懒懒翻了个身:“喂,痴心,你这就有点卸磨杀驴了啊!你恭恭敬敬喊我大人的时候,我可没这样阴阳怪气你!你这人咋这样!”
痴心并不回答,只是笑容哀伤又明媚。
神明趴在她脑袋里,感知到痴心划过的几道心绪,也跟着无声地笑起来。
“痴心,我现在哭的话,算不算你脑子进水啊?不然怎么有人脑子画面能是一边房子着火,一边草长莺飞啊?”
痴心:……
至少他不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