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待着神明的回应,但对方只是呆站在原地。
夕阳缓缓转到金街前方,余晖洒落在白净地面上,她的耐心也随之告罄。
就当她皱起眉头准备开口时,神明忽然莞尔一笑。
“好啦好啦,一点希望都没有的事你也能等那么久了,怎么不能等等我呢?”
不愧是金街东人,看起来好像很温柔,原来做事这么直截了当。
大小姐闻言一怔。
“大小姐,我对你刮目相看了。”神明夸张地挤眉弄眼,“底利马被洛克斐打压了三百年,四大家族手握整个联邦命脉,你作为其中一员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唯一的愿望竟然是推翻四大家族吗?!”
被点破了心底的秘密,她反而上前一步,抓住神明。忽略神明惊讶的表情,她紧紧追问:“你能帮我,是不是?就像你说的,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因为你是神明?”
神明像是被她激动的情绪吓了一跳,不满意地抽出透明的手。
“退下!”
她如言退后,一双圆杏眼却死死盯着神明,就像困于大漠的人骤见湖泊。
“我抚慰底利马的人心,麾下招揽了联邦最顶尖的特工……你的愿望在神力面前,并非难事。”
特工吗?
“如此……”她如释重负地展开一个极淡的笑,手指轻点心脏位置,“将我的身体拿去吧。”
“你知道被我附身是什么下场吗!”神明皱着眉,声音拔高。
像是看穿神明的不可置信,她温柔地注视着对方。
“您是诞生于联邦的神吗,还是来到联邦已久呢?您实在不像我想象中的神明呢。如果只是牺牲我一个人就能够让所有人幸福,那为什么不呢?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至少……您还有我不曾拥有的神力。”
神明瞪大眼睛。
疯子!赌棍!简直不可理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
“来吧,神明阁下。”
她坦然向前。神明下意识退后一步。
“我……”
大小姐再次向前,脸上带着蛊惑的笑,像厄里斯呈上的金苹果般光鲜亮丽。
“很好!”
神明气冲冲把手抵在她的额头,恶狠狠地咬牙,像是因她不顾一切的疯狂感到冒犯。
“大小姐,你的爽快令我万分满意,我会奖赏你!来吧!我会尽可能保护你的灵魂,让你亲眼目睹神明之伟力!”
「滴滴哩嗒嗒,嗒嗒啦嗒——」
眼前的画面奶油般融化,纯白的灵魂瞬间漫入身体,人的精神在神明面前,就像露珠不得不独自面对滔天巨浪。某种无形却存在的灵魂,伴随着思维全方面的断裂疯狂振动。
「滴滴哩嗒嗒,嗒嗒啦嗒——」
水滴似的、时钟似的、铃铛似的清脆声音,带着欢欣的律动和走音的旋律响起。
她开始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神明根据她的记忆控制僵硬的身躯。她们穿过宽敞的客厅,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看着自己温柔美丽的新皮囊,神明勾起嘴角:“已经很不错了,但它还可以更美。”
「滴滴哩嗒嗒,嗒嗒啦嗒——」
镜中人的面孔融化再重塑,变得更加精致。
她不由自主地举手触碰镜中陌生的自己。手被半僵抬起,像是属于她的,又像一条只是从躯干延伸出来的条状物。
神明满意出门,从客厅的装饰性书架上取出一本从未被翻开的书,手指微曲扣在书脊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
“从此文明,只在你指尖。”
「滴滴哩嗒嗒,嗒嗒啦嗒——」
黑色的字母脱离书页,被解构成无数可被分离至最小的单元,虫群一样在她眼前漂浮环绕。
她在自己的体内梦到一片宇宙。
崭新的知识体系和一道自庞大独目投射的目光从高处落下,变成风暴。
无边狂风呼啸而过,灵魂几乎被缭乱的风刃托举到体内宇宙的顶峰,内视的一切瞬间被磅礴白雾掩盖。
“!”
灵魂呵,汝于内宇深处脱胎,又于文明巅峰弥散。
人子啊,何等脆弱!
神明叹气。那女孩的灵魂承受不住那样庞大的精神冲击,已经彻底消失了。
无边宇宙中,温柔的回声遗留着倾诉最后一语。
“神明啊,就请您完成我的心愿……”
“我呀……”神明抱臂站在巨大落地窗前,合上眼迅速过了一遍这具身体的记忆,“答应了。”
上联区摩天大楼在逐渐黯淡的晚霞中纷纷亮起金色灯光,刻意规划的高楼顺着日出日落的方向建落成一条长街,如同人类对随自然起息行为的礼敬。
这位无名的容纳者家正对落日①,就连联邦的政治中心也要为了这份瑰丽的享受绕道。对普通人而言完全无法想象的宏伟景象,却是她的日常。
在最后一抹余晖从神明脸上离去之际,神明忽然笑了。
她想到自己可怜的二把手。
那个桀骜漠然的家伙与这姑娘未免差得太多了。
在无数个对方欣赏日出日落的美妙日子里,她的二把手在卖命送死、接受审讯……这就是底利马和上联的区别。
神明歪着头盯向远处底利马的方向,尽管上联区和下联区的高楼已经把它挡得严严实实。
以那家伙的效率,这时候应该都快到沉地了。她要好好渲染一番这种纸醉金迷的享乐人生——作为激励得力手下的方式。
有点迫不及待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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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本星球初始自转方向为自东向西,与地球不同,故而金街东正对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