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锦站在原地,沉默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走回去。
推开门,里面并没有熟悉的人影,反倒一阵风穿堂吹过,冷得她暗咳几声。
她手中不住摩挲着袖子里收拢的镯子,静看了一会窗外,转身要走,正好撞上回来的相里惟。
相里惟手中抓着几株草,根须上还带着尘土,瞧见安锦,他道:“要去哪里?”
“这些草药,总归能解了你脖子上的印记,省得你总要绑着些别的去挡。”
他动作自然地将灵草塞进罐子里,捧在手上捣得稀碎,最后剜在指尖上,他踢过来一个凳子,示意安锦坐下。
安锦静默片刻,将袖里的东西藏得更深,到底还是坐下,微抬着头,一边瞧着他一边扯下脖子上的布条。
她侧首,将颈间的残余印记露出来。
相里惟盯了两眼,将指尖上的药贴了上去,掌心的温度逐渐融化,安锦垂着眼,任由他动作,只觉细细薄皮下方的搏动早就被他尽数掌握。
没过一会,她抬手打断他,“够了。”
措不及防的,药碗脱手,清脆的碎声响在两人中间。
相里惟指尖蜷缩,默不作声地收敛好地上的狼藉,“炼器山庄的朱夫人病重,他门下的村子出了事,朱松没心思去处理,便请了很多人去解决,我方才便已收信,你可要同去?”
“也行。”
安锦暗中捏紧了镯子,很快离了房间祭出长剑,站在剑身上忍不住摸着颈侧,突然察觉到身后一沉。
回头便见相里惟已经立在她身后,近在咫尺,见她望来,他自然道:“如今我的灵力能省则省。你难道不想顺路载我一程?”
“……”
安锦收回视线,掐诀起剑,顷刻间窜出数万里,高空之上寒风不断,剑柄上的剑穗晃个不停,即将抵达目的地之时,她才想起先前听见的话,问道:“炼器山庄出什么事了?”
“有村民在溪头浣洗时瞧见庄子里的木头人总是抬着大箱子去山上,一来二去的,有人就起了心思,还以为是什么隐藏的宝物,偷摸跟上去挖出来才发现是数具干尸。”
“听闻干尸暴露的瞬间,被风一吹,碎成渣散飘的到处都是,村民看着是山庄弟子的服饰,捡起身份牌,才发现是他堂弟,这才闯进了山庄,闹得人尽皆知。”
“朱松只说一心顾着妻子病势,无心打理琐事,对此毫不知晓,又过了一天,那个村子里的人全都死了,尸首顺着河漂到下游,眼看着事情越发严重,朱松便扬言,请天下能人来查此事件,若有人查清楚缘由,他便满足此人此派三个愿望。”
“三个愿望吗?”安锦道,“听起来确实很吸引人……”
前方山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落了剑,两人快步向前。
早有很多人在此等候,安锦扫了一圈,却没瞧见一个熟悉的人。
仿佛来的人全都是不知名的散修,个个翘首以盼,盯着庄内,像是看着一盘美味的佳肴。
等待的小弟子瞧见相里惟,连忙上来行礼,看起来很激动,却一言不发,只一味地动作,试图领着他进去。
相里惟和安锦对视一眼,两人先后进去。
小弟子忙朝着其他人抄手,声势浩大的带着一群人进门。
安锦跟在最后,逐渐落了脚步,很快隐匿了身形,三两下脱离队伍,绕去他处。
她躲在一金柱后方,对着日光差点没被闪瞎眼。
她不动声色地摸出剑,推开后方殿门,悄声闯了进去。
殿内金纱帐幔,焚香也掩盖不住浓重的烟味,深处的微弱浅浅呼吸若有若无。
安锦挑开垂下来的密集帘子,循声朝里走去。
都闻朱松爱妻如命,常常日以继夜守护,更是亲自煎药,从不离分过久。
此刻她走来一路,朝着殿内深处去,长长一路,像是怎么也到不了头。
除了里头时不时传出的呼吸声,压根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安锦心底冷笑,抬手拂过墙壁悬着的香炉,炉子里堆着重灰,却不是香灰。
反而像是沉底的药渣子。
尤其像是没用过的药,直接丢在里面一样。
朱松常年购药,可此时此刻,她却亲眼见着这些药都被浪费在此。
她捏过草渣子,重重甩手,冷着眼走进更深处。
殿内长廊一路向下,早就不见天光,只有烛火闪烁,堪堪照亮,病弱之人,如何能在此养病?
安锦越走越急切,到最后索性毫不隐藏气息,肆意闯进深处。
在地下七拐八拐,终于隐约瞧见一处重盖的床幔,却突然察觉到另一股极为浓郁的灵气存在。
那气息,就像是神器。
她猛地抬首,循着看去。
诸多路线在她脑海里立体成形调转,她顷刻间定出,如今身处之地,正是封印神器的下方。
极其深深的地下。
她很快收回视线,踏步上前撩开床幔。
一个极其消瘦的女人赫然闯进她视线。
静静躺在床榻上,骨肉贴皮,分辨不见容颜,看着瘦到不成形,分明盖着厚被,却薄薄一片,仿若不存在。
若不是看见床上有人,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床铺开的被子。
听见动静,女人动了动,稀薄的发丝流下,彻底露出她的脸。
青白面色,偌大的眼睛凸出摆在脸上,高凸的薄皮颧骨,整个人活脱脱像是一副细骨架子。
她漆黑的眼眸转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安锦,张了张嘴,却除了浅弱的呼吸,压根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