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她有所防范,也没料到竟一上来,就能开口向她表达心意?此人脸皮之厚度,可不容小觑,能去报官逮捕他吗?
江叹大喘一口气,不停向四周探望,盼有来人能救她于水火当中,终于盼得一人向她走来。
“月姐姐,我在这儿!”江叹用力大肆挥手,幅度大到生怕苏月没注意她。
也不知是心电感应到江叹有难,苏月早就与谈合者推酒告别,步步如踏积雪般浑厚有力,一双冷眼目不斜视,如盯猎物地向陆先放去一簇簇冷箭。
橙红烛火衬染之下,苏月一身雪白长裙,如落一层薄暮阳晖,尽管在商场纵驰多年的礼数不落周全,也遮掩不住她森然凛冽的气场。
她轻轻挽过江叹的袖臂,以身在二人间竖起一道隔栏:“陆掌柜与我家小妹有何故之染,须得聊上这么久?”
一场不见刀光血影的对峙,于一白一绿的两道身影当中,悄然拉起帷幕。
陆先满腔笑意,如拜见长辈般谄媚尽献,不羞不臊正经道:“我与江小姐正情投意合,将要喜结良缘,苏老板何不成全我们,做一位欢喜之事的见证者?”
江叹一听,别说反胃呕吐,一口老血都将喷驰而出,奇葩年年有,今年格外多,这好端端的春天可真是一多事之秋啊。
打蛇打七寸,攻人攻弱点,苏月干脆褪去礼节客气,一语中的道:“听闻春江花月堂近来生意疲软,都没什么客人,是有困难傍身?与其谈婚论嫁,陆掌柜不如想想怎么提升营业额,才好配得上我家小妹?”
陆先被她说的哑口无言,顿时敛去满脸笑意,许是内心发虚,也不再胡言乱语,满身礼数全靠四肢僵硬撑起,目光阴翳如冷血妖蛇游走,似是有几分真容流露而出。
牙齿紧咬的忍了半天,他终于回话:“多谢苏老板建议,陆某定会力争上游,以配得上江小姐的美貌与才华。”
随即,在江叹一声冷哼之下,陆先也不再作任何纠缠之举,礼貌告退后便悄然退场,可谁也说不准,他下次又会在哪里冒出求嫁。
“轰轰—隆隆—”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好美啊,大家快看——”
四周人声嘈杂起来,循声望去,有一群异域扮装的舞女歌者入堂,今夜的第二场歌舞曲宴将要上演。
见江叹也无心于此,苏月揽过她的肩头,向外走去:“这位陆掌柜,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背后操纵着一揽子军工兵器之买卖。”她将这暗藏水底的深奥事故,慢慢说与江叹听,“他表面有意于你,实则是看中江家背后的力量,想借力而为,千万不可搭理他。”
原来,与江湖的波云诡谲一样,生意场的水面之下也兵戈陷阱暗藏,稍不留神就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江叹心底一直暗自琢磨着事,经此一事,越觉自己稚嫩懵懂,而月姐姐就像一轮皎洁明月,在幽深黑夜中凌空守护着她,用看似冰冷的银晖一路引着方向,让人从不惧于迷路。
“那......月姐姐。”
此刻,江叹神色肃穆而又迷茫,就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倘若我想与林见凡他们一同去闯荡江湖,会如何呢?”
亮银月光在世落幕,苏月回过头来,荧荧仙气缭绕周身,神情朦胧让人看不真切,她唇齿轻启,回道:“答案,须得自去探寻。”
答案须得自去探寻,江叹在心底默念,却无法深层体会,若要将这话揣摩明白,大概要用一生来换得一个答案。
“来,叹儿,你看。”
苏月从怀里抽出一只物什,递向江叹。
是一只翠绿糅白的圆身雀鸟鸣笛,与她儿时那只尤为相似,不知是否也能呼雀唤羽。
“以后这就是你的随身之物了。”
江叹点了点头,接过鸣笛,内心是微微悸动的发痒,苏月抚过她额眉处的碎发,夜晚寒凉下来,指尖留下的余温,久久不曾散去。
随后,苏月又道:“你手腕的那只镯子,也可以摘下了。”
娘亲留给她的镯子,是多年随身而戴的亲和温暖,说到底应是平凡无虞,摘与不摘又有何区别?
江叹虽纳闷,但还是答了声好。
待她到家后,明月已是世间唯一的照亮,宅院内,一方休憩的石桌旁,江父已等候多时。
还没等江叹问好,空留一身背影的江父,就已先开口道:“你和你娘亲一样,倔强,敏感,无拘无束。”
“从前,她不愿在宅院待着,也不爱料理一府琐碎,但又无处可去,于是我为她单独建了一间屋子,任她去做什么。”
若要说,江叹与她娘亲相比到底有何不同,大抵是那一副通了几分人情世故的聪慧灵巧,是好事,也是坏事。
“时日久了,倒也过得还算开心,但这样的生活依旧不如她愿,最终选择自裁。”
“那一年,你才五岁。”
一腔喃喃自语后,江父终于转过头,泪水纵满眼眶,与她四目相对,江叹愕然一愣。
五岁,好像是尚未开化的懵懂年纪,却也什么都看得明白,尤其在长大成人的路途上,她的那副敏锐一直在告诉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她做出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选择。
“父亲,我...”
“罢了,叹儿,你去吧。”
前路漫漫,江父早就想将选择权,交还给不属于这方寸土地的自由之鸟,只是这心里一会儿有数,一会儿又没数,内心如孤舟在江浪上打旋,就怕一个趔趄,栽入深不见底的江水之中。
可未来,如若大浪滔天,与其做一只依孤舟而活的残弱小翁,不如展翅向广阔天际高飞,不定能活出怎样的明天。
江叹不再多言,只拱手作揖,在石桌上留下那封早已写好的书信。
江父望着夜空,始终没再回头,她望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缓缓退去,走出府门,去往她一直很想去的地方。
在那处地方的起点,有一青一红两位少年,正在等她。
打头的那位赤红少年,见她来,毫无意外之感:“决定好了?”
江叹道:“嗯。”
随后的那位青衣少年,面露狡黠之色,假意威胁于她:“你可想好,出了这京城,就会今时不同往日了。”
江叹笃定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