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巧迈入不惑之年,自诩是个无敌老江湖,天下之大,哪儿哪儿他都熟透了,大吹大擂地向江叹打包票,只要他们去了西京府,不出两日定能寻到尚霞风,哪怕是尸身,也能让他从地里刨出来。
江叹被他唬的是信以为真,眼露深切崇拜之意,既然林见凡善推理分析,那展万秋应当也有几分奇特本事在身,便央求其拿出点真本事展露一下。
展万秋手往怀中一探,作势要掏出一惊世骇俗的妙物,几次三番拿出手时,都只抓了把空气,美其名曰先制造一重悬念,再揭晓答案。
二人的吵闹声,简直鸡犬不宁。
“咳咳。”
还未待展万秋亮出他足以惊为天人的宝物,也或许是独门才艺,林见凡以其惯用姿态,提醒他二人暂且收心。
江叹轻吐舌头,悔恨自己被展万秋带偏二里地。
说到底,问题之关键并不在于尚霞风去了哪儿,而是他这一系列操作的用意何在。
据林见凡猜测,尚霞风失踪兴许与私下经营的消息买卖产业有莫大关系,在来来往往的各路人马当中,说不准哪位就是为了买消息特意来拜访尚霞风。
既然是汴京城第一大酒楼,又与名扬四海的万花楼相距不过百步,定会吸引一茬又一茬的宾客瞩目,更何况,苏老板本人也在添砖烧火,招揽更多生意。
而在这来路八方的游客中,定有不少心怀别样目的之人,所以说,他们三人,看似装作闲客聚会打牌,实则放松他人警惕,好暗中观察来往于酒楼内的客人。
可到底是怎样要紧的惊天消息,会让尚霞风以性命安危来换取交易顺利?还是说,他是在有意避开某个危急险境,才早日收拾行囊,不露声色地丢下花楼,一个人落跑了?这背后,到底是怎样一个奇诡迷局?
得知这一猜测时,江叹大惊失色,嘴角僵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弧度,约莫是讶了一半的然,为不显得孤陋寡闻,少见多怪,她假意镇静,连喝三杯战术性茶水来平复心情,实际上早在内心咆哮过几十遍要命,真要命,这传言竟是真的。
冷静好半晌,转又对消息本身产生极大兴趣,若他们想套取一星半点的线索,还是得从宾客身上找寻突破,还是得耐着性子坐等下去。
“目前来往的宾客,大致分可为两个流派,一派是来寻尚霞风,估摸是为某一消息竞价,可惜都落了空。”林见凡拨开满桌纸牌,手指在桌面比划,话说到一半稍作停顿,朝月娘的方向掷个眼神,“另一派,看来是冲着酒楼老板苏月,至于是为何事,得去问她本人。”
这些都是他打心底的实话,但也并非全盘托出。
在鱼龙混杂的客流里,还有一个人数众多的流派,大多精于拳脚功夫,个别身手不凡的高手,与他们这种实打实的教派门人属同一水平,想必也是为那样东西而来。
想来最近几日,皇宫内部也不得太平,皇帝虽可信,但恐怕也挨不住接二连三的日日偷袭,万一那东西被人抢去可不太妙,他们还得趁早动手。
以及,前两日晚,他与展万秋趁夜色正浓之时,轻手轻脚将客房翻了个底朝天,结合白日里的观察,也大概知晓来找月娘的人都是什么路数——一群西域雪原昆仑乾派的弟子。
他们千里迢迢来汴京又意指何处?是否与消息交易有关,还是与宫里那东西有关?这伙人意图不明又立场不定,功夫了得,万一掺合进来,才是真正棘手的老大难。
退后一步来看,当下的局面可比桌上的叶子牌更要杂乱,早已无敌我之说,布满深不可测的秘密。
他转念又将希望寄托在江叹身上:“你不妨回忆回忆,你的月姐姐平日有何异于常人的举止行为?”
江叹左思右想,将多年的记忆抽丝剥茧,试图挖掘出与月姐姐有关的异常之处,若非要找出个不对劲,两只手也数不完:酒楼每月都会停业两日,姜二轻飘飘的步伐,月姐姐从未谈起的过往,还有朱帘神通广大的能力。
她刚想开口举一反三,身后就多出个身影,姜二无声无息地出现,神色不明地俯视他们仨,一时间捉摸不透他想做甚。
只见他如鬼魂般幽幽开口:“朱帘方从西市买香辛料归来,见天上有乌云行迹,这天色恐要下雨,三位若有出门闲游的打算,可要记得带上一把油纸伞。”
得他善意提醒,江叹道一声感谢,又向惊魂略微不定的二人解释:“师父一向如此,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倒是朱帘与我已多日不见,她性子要活泼得多,等会儿拉过来让你们结识一下。”
展万秋白眼一翻,摇头感叹道:“得亏他不负责端盘上菜,这不得让客人们惊出灵魂出窍?”
江叹被他逗出嗤笑,姜二的确算得上神出鬼没,若非她早习以为常,几次三番遇上如此一遭,还真能被吓出个好歹,对比之下,月娘的步伐就大为不同。
都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但凡她所过之处,脚步声定会留下一片回响,仿佛在特意告知对方她的到来和离去,甭管你是谁,都给老娘我好好留意。
这下好了,江叹像是发现个新大陆,将身边熟人的行为习惯一一回忆,打算暗自研究透底,全然忘记另外两人还在期许何事。
不知不觉间,黄豆大的雨点也如幽灵般,轻轻敲打轩窗。
一块一块的街面,在绵绵密密的雨中润上潮湿斑斓,雷声轰隆作响,将行人一个个匆忙撵回家。
巡光四年,汴京城的第一场春雨,就这样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