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莱是被热醒的,打开棺盖之后,她才发现空调停了。
黑发散乱粘在脸侧,伽莱抓起遥控器,嘀嘀两下,盯了一会儿,然后叹气。
“空调坏了。”
她穿着印花的薄款睡衣裤站在客厅里,对正在准备早餐的徐薇说道。
“嗯。”
简略的回应,徐薇从平底锅铲起松饼,全程眼皮都没抬。
伽莱问到了香气,趿着拖鞋走近几步,吸了吸鼻子。
“这是什么味道?”
近乎天真的发问,徐薇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切一小块黄油放在松饼上面。
“你不需要知道。”徐薇说,“松饼不是你赖以生存的食物,你的味蕾无法接受除血液以外的东西,即便你尝试了,也吃不出和人一样的感觉,没必要。”
伽莱看着徐薇站在岛台边,用小刀抹开黄油,切开松饼,再用叉子送进嘴里。
为了配合咀嚼,唇和腮跟着运动起来,干燥的皮肤像一张折叠的纸,勾出脸颊骨骼的形状。
伽莱一直看着。
咀嚼是一种很有魅力的活动,不是谁都能将咀嚼做得如此性感,对于伽莱,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像这样坐在整洁的餐桌前,安静并且性感地咀嚼一份香甜的食物。
“昨天去游乐园,感觉怎么样?”
徐薇一边吃松饼,突兀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伽莱想起来,昨天徐薇来夜校接她,那之后带她去了附近的游乐园。
在此之前,伽莱对于游乐园的想象只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偶像剧里浪漫发光的,一个是恐怖游戏中废弃瘆人的。
现实中的游乐园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平平无奇一些,这里的落叶无人清扫,设备老旧但能使用,偶尔能看到家长和孩子,每一个项目都要单独买票。
令伽莱印象最深的是旋转木马。
发光的马匹,童话般的音乐,在转盘上一上一下,越转越快。
她抱着木马,看向外面的徐薇,她在她眼里渐渐变成了一抹一掠而过的残影。
一切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沉浸在那样梦幻般的感觉里,忘记了一切。
“我喜欢旋转木马。”伽莱刚说完,徐薇就投来一个怪异的眼神:“你说什么?”
“……”
伽莱顿时犹疑:“有……什么问题吗?”
徐薇皱眉笑了一下,轻轻摇头,“那座游乐园里没有旋转木马。”
伽莱:“……”
伽莱:“可是我记得……”
“旋转木马美吗?”徐薇淡淡打断,“是不是正上方有一颗粉色的大灯珠,你骑的还是独角马?”
伽莱的表情越来越迷惑。
徐薇没有继续说,而是打开了墙上的电视,遥控器熟练地摁了几下,点进一部近期热播的偶像剧,第三集,三十二分五十一秒,暂停。
那是伽莱最近在追的剧,这一集是男女主在游乐园的表白戏,令她印象深刻。
明明是看过的剧集,可是看清楚屏幕上的画面之后,伽莱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发麻。
剧集里的旋转木马,竟然和她刚才和徐薇描述的一模一样。
“可是我记得啊,我记得旋转木马,还有……”
“越是想强调什么,越是要掩盖什么。”
徐薇的腮部运动,低着眉擦拭盘子,将最后一口松饼咀嚼入腹。
“大脑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精密,它也会出错,本质上,是大脑颞叶的短暂异常放电。 ”
“东方有句古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却很少人知道,这句话也可以倒过来。”
发呆的时候,徐薇的声音响起。
她看向局促的伽莱,冷淡的视线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将伽莱从头到脚的剖开:“夜有所梦,日有所思。”
崔滢睁眼,醒了。
余小玉像个大型玩偶趴在她身上呼呼大睡,破庙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余小羽坐在墙角,闭着眼,怀里抱着那个慢慢长大的幼孩;
宋如莺躺在房梁上,木泓则是闭眼抱剑站在门口处,崔滢见过的上一个站着睡觉的物种,还是动物世界里的马。
崔滢回想着梦境里的内容,在游戏里体会睡眠,体会睡眠的梦境,是一件相当奇妙的事。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剧烈呼吸,随即涌上的,是巨大的冲击和欣喜。
“我知道了,”崔滢推了推余小玉,加大力气,又推了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夜深人静,陈丽和宇文雁快步走在大街上。
宇文雁只能庆幸墟市没有宵禁,不然就按照他俩这鬼鬼祟祟的德性,不出一刻钟就被会抓进衙门。
宇文雁跟在陈丽身后。
“不是说不急吗?大半夜这又是干什么?”
“没有强迫你。”
陈丽飞快打开舆图瞄了一眼,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眼前阔气的藏书阁。
宇文雁:“这应该是私人藏书阁。”
“墟市还分什么死人活人,”陈丽把舆图往兜里一塞,拍了拍宇文雁,“你,跟上。”
宇文雁刚刚张口,就听得一声响,陈丽的身影骤然下沉,腿部肌肉迸发,整个人弹跳而起,像颗被抛掷的铅石,眨眼间越过阁楼周围的高墙!
宇文雁:“……”
宇文雁看着陈丽方才站立的位置,地砖龟裂,隐约描出两个宽大的脚印,露出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她把剑往脚下一塞。
片刻后,宇文雁在阁楼前追上了陈丽。
此处飞沙走石,落叶积厚,一副废弃依旧的荒凉做派。
“这楼这么高,上哪找阵眼?”宇文雁仰头看了看。
“你的问题,太多。”
陈丽蹲下,粗厚的手掌贴住地面的土砾,闭上眼。
某种程度上来说,阵法和器械类似,都是建立在精密逻辑上的仪器。
外行人看,这些东西很复杂,可是一旦抓住理解的关窍,便像是自动拆分组合的零件,无处遁形。
陈丽睁眼:“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