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带着尚坷往栭洞深处走。
溪流越来越窄,墙壁上幽蓝光芒越来越盛,钟乳石无声垂着。
直到眼前出现一个空地,空地上赫然一口大红的棺材。棺材表面密密麻麻都是金色符文,从四角延伸出无数根红线连接四根经幢。红线萦纡,所组成的正是一个法阵。
尚坷一惊。
幡灵棺!
幡灵棺可使死去的人尸身不腐。
这东西与引魂灯一样,并不好得。
它原本该在南域与北裕的交界处——幽冥之境。
南北一百二十八派分别看护着一百二十八座城,门派弟子若想进阶,除了勤加苦练之外,还需要铲除在城中为非作歹的妖魔。妖魔难以魂飞烟灭,便由各个门派的掌门镇压在幽冥之境。这般做法已经延续了上千年,里面镇压的妖魔从一开始的筑基期,到最后一个被镇压的大乘期。
其险恶程度可见一斑。
它上面常年笼罩着黑雾,皆是妖物的怨念、恨意、戾气。若是寻常的修士贸然前去,下场绝不乐观。
谢琅说过,她能重新活过来,便是因为幡灵棺。
那么,是谁将幡灵棺从幽冥之境带了出来。
答案呼之欲出。
尚坷盯着谢琅挺秀的背影,呼吸逐渐变缓。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道挺秀的背影忽然一动,下一刻,一双极为冷,极为干净的眸子盯住了尚坷。
而在看到尚坷愣愣地看着他时,谢琅僵住一瞬。
不过一息,谢琅便恢复自然,再度转身,上前去,踏入法阵。
那些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的红线分朝两边褪去。
谢琅两手按在幡灵棺上。
他五指苍白纤长,由血一般的幡灵棺映衬着,显出一抹羸弱。
幡灵棺是镇压在幽冥之境的魔物而制,这头魔物修为已到大乘期,加注在幡灵棺的禁锢几乎是无人能解。而此时尚坷看着谢琅周身忽然金光萦绕,两只手背青筋尽显,五指逐渐收缩、用力,随即便听“轰”的一声,幡灵棺揭开一道缝隙。
微微一松后,谢琅再次发力,幡灵棺重逾千斤的盖子骤然掀开来。
谢琅退出法阵,来到尚坷的身旁。
他洁净的衣袍无风自动,侧脸如刀削般,白玉般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在尚坷的跟前站定后,他垂着眼皮,胳膊穿过尚坷的腋下,稳稳地将尚坷抱了起来。
谢琅的胳膊,是由尚坷亲眼看着从细弱到雄劲。
谢琅修炼刻苦,天资过人,若他是其他三大派掌门的弟子,必然会被当做珍宝一样珍视。
可他偏偏是她的弟子,她对他,几乎是恶毒的。
门派里,弟子众多,有心人见谢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进阶,嫉妒心作祟,施计陷害谢琅,状告她那里,即便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依旧惩处谢琅,用缚灵绳将谢琅绑住关到暗房里。
缚灵绳是专门用来对付妖物的,绳子接触到皮肤,会遭受到炙火的烧灼,绑的时间久些,皮肉会烂。
对妖物来说,是极重的伤害。
对人来说,便是酷刑了。
暗房是朝宗派用来关押重罪的弟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寂静的黑,空寥的黑,窒息的黑,吞噬人的黑。在里面待上一夜,可使人发疯发癫,更甚者会有弟子自刎。
谢琅从十一岁到十五岁,一年有两次遭受这般的处罚。
缚灵绳每次都是由她亲自绑上。
从余出来一大截绳子,到最后的刚好打结。
尚坷便这样看着他,在自己恶毒的对待下,身躯慢慢增长,四肢生出薄薄的肌肉,到最后,两条胳膊的力道,已经能桎梏住她,让她一丝也动弹不得。
尚坷被放入幡灵棺里。
幡灵棺棺内的四面,与外观一样有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像是人用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慑人十足。但底部却铺着一层柔软的被褥,还放着一个绣有牡丹的枕头,枕头的旁边是一个小人。
小人用木头雕刻而成,雕刻人的手艺应是不好,小人面部表情要笑不笑,欲哭不哭,十分诡异,身子歪歪扭扭,两条腿一条长一条短。
极像什么巫术之类的。
尚坷作为掌门,大杀四方的时刻只多不少,曾经被十只渡劫期的妖物围堵,眉头一丝不皱,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胆怯的时刻,几乎是没有的。
可是眼下,尚坷意识到谢琅不仅打算把她放进幡灵棺里,还要盖上棺材盖,一身鸡皮疙瘩骤起,她死死拽住谢琅的衣袖,屈辱地颤声道:“你、你不能把我独自丢在这里。”
谢琅视线略一扫过尚坷的脸,最后落在她拽他衣袖的那只手上。
良久才轻轻道:“我很快回来。”
谢琅声音没有起伏,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尚坷感到一丝安心,慢慢松开一点后,却又再次拽紧,“你不能骗我。”
“不骗。”
谢琅皮下的喉珠动了动,声音又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