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爱玉淑,见字如面。身世之事,长亭确有苦衷。此苦衷非为欺瞒,实为自厌。我自幼随母姓林,寄居宫外,无名无分……”
再后面,便都是被毛笔胡乱划过的痕迹,就连他自己都辨认不清。
林长亭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只香囊,指尖不住摩挲。尽管他刚刚扑救及时,可香囊上还是晕开了一圈墨痕。
他试着用指腹反复蹭擦,想要把墨迹蹭掉,可无论怎么用力,那道水墨色的印子终究没能消去。
和他的血脉一样。
不管他如何拼命隐瞒、咬牙否认,皇家血脉都如一道诅咒,深深地烙印进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血。任他如何挣扎,都改不了他是先帝私生子的事实。
他咀嚼着每一个词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表达。林长亭很想抓住玉淑的手,告诉她自己是有多么不愿承认,多么不想与宣绰相提并论——
说不定他原本曾有过这样的机会,可如今一切都被他亲手葬送了。
苏玉鸿说得没错,做得也对。错既然已经犯下,就得去弥补,有了误会,就要把它解开。哪怕事了之后二人就此分道扬镳,也总得把话说开。
总比两个人揣着心结,郁郁一生要好。
更何况……他的玉淑虽说算不上事事善解人意,却绝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她只是被自己的隐瞒伤透了心,若是能把话全都说开,她未必就不能原谅自己……
一想到这里,林长亭竟莫名高兴得笑出了声。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香囊里的香料,生怕洒出来半分。接着他又打了一盆热水,氤氲的热气迷蒙了他的面容,倒添了几分温柔。
林长亭瞥了眼布料上绣的花儿,生怕这太高的水温将它烫坏,便又添了些冷水兑进去。一来二去调了好几次,直到水温摸起来刚好合适,他才把沾了污渍的布料放进水里。
布料沉入水中,发出轻悠悠的汩汩声响。新鲜的墨迹在温水中一点点漾开,慢慢晕成淡淡的灰影,直到消失不见。
他轻手轻脚取出香囊,蹑手蹑脚地轻轻甩动,控着劲将多余的水沥出,等到香囊晾到半干,才将它轻轻摆到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窗台上,静静风干。
梅花自在地舒展在一片月白之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时的苏玉鸿正一瘸一拐地往苏家的商号中走去。料峭春寒,微风还带着几分透入骨髓的冷,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腰,看上去十分命苦——
“林长亭这小子,下手还真狠……唉……妹妹啊……”
“哥……哥?”
苏玉淑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一下子睁开了眼。她环顾四周,可苏玉鸿却不在身边。绿萝听见动静,慌忙跑了进来:“小姐,你可醒了,真是吓死我了!石竹!石竹!快端药来!”
“我……我怎么了?我哥呢?”
“小姐,您从回来就一直睡到了现在。大少爷他巡视商号去了,说是晚些回来。”绿萝贴心地将人扶起,又取过一个新的枕头放至她的身后,“小姐,这几日闲来无事,我给您新做了一个靠枕,快试试舒不舒服!”
苏玉淑半推半就,被绿萝扶着靠了上去,松软的触感一贴上来,她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快了不少。
“好舒服……”她瞪大了眼睛,用手指戳了几下,“怎么这么松软呀?”
石竹正端着托盘进来,上面的小瓷盅还冒着热气:“绿萝见您这些日子心绪不好,特意让阿古拉去寻了些棉花,点灯熬油地赶了出来。”
“还说我呢,你不还是跑遍了药铺,这汤石竹足足熬了一天,生怕有一点儿药味。”
石竹点了点绿萝的脑门,嗔怒道:“小姐,趁热喝了吧,别理她,油嘴滑舌的。”
苏玉淑接过汤盅,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她低头看着碗里清澈的汤,里面飘着几粒红枣和桂圆,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味道。可这熟悉的味道却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怎么了小姐?是汤不合口味吗?”石竹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苏玉淑摇了摇头,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小心翼翼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瞬间沁入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小姐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绿萝又气又急,紧紧皱着眉头,就像小时候训斥苏玉淑时那样叉着腰,“担心您本就是我们分内的事!您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还把我们护得这样周全,为您操心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您怎么说得出这般生分的话呀!”
“我……”
“就是。”石竹冷哼一声,“县主的事情,我们知道您比谁都难过。可是小姐,您莫不是忘了,您初来京城时是如何说的吗?”
“我没有忘。”苏玉淑攥紧了被子,目光逐渐笃定,“京城……正为我纵横捭阖之疆域。”
“既然决意要在这京城之中闯出一番天地,自然有输有赢。若是仅仅因为眼下这一点挫折,便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岂不是太不值得了?”
石竹握住了她的手,“小姐,县主已然和亲,我们现在唯有振作起来,万事向前,才是对敌之策啊!”
绿萝也不甘示弱地靠近,三人的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就是!我的小姐,可是从不会认输,从不会低头的苏玉淑!”
苏玉淑一时间怔住了,任何言语在如此紧密的羁绊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论落到何种境地,她们都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倘若自己就这么一蹶不振,才是对真心的背叛。
哪怕只是为了这些珍视自己的人——
她扬起头,一双明眸在烛火下闪闪发亮。泪水滑落进汤盏,溅起小小的水花: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一定会站在下一个日出里。你们的期盼……我苏玉淑,绝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