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望向苏玉淑所在的方向,快步走来,动作迅捷而有力。
“你就是郑都头说的那个小丫头?”
刀疤脸快速向她挥了挥手,又指了指自己。
苏玉淑大大方方地迎上老人的目光,自我介绍道:“正是。我叫苏玉淑,家父是师城商人。我带了怀谦县主的信物和手写信,还望韩将军过目。”
老人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和这北地的风一样冷:“进来说话。”
她跟在韩将军后面,路过刀疤脸的时候小声嘟囔道:“你怎么不早说你是郑都头,刚刚吓我一大跳。”
“听到县主的事儿有点着急,我给忘了。”
“走路的时候不许说话!是不是想吃军杖了!”
两人被这惊雷一般的呵斥吓得一个激灵,苏玉淑又缩了缩脖子,直到将鼻子都埋进狐裘的毛毛里才肯呼吸。
这砖瓦房从外面看去有些老旧,内里却十分整洁温暖。韩将军将长袍一甩,身形端正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苏玉淑大着胆子看了看四周,与其说这里是民宅,不如说这里更像是军队的营帐——
角落里堆着几捆用麻绳仔细捆扎的箭矢,墙壁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北地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的记号,想来是旧日行军布阵的痕迹。桌上的陶碗里插着几支狼毫笔,旁边堆叠着几本线装的兵书,书页边缘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却依旧干净平整。
淡淡的墨香与松木燃烧后的烟火气萦绕在室内,混合成一种独特而肃穆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仿佛正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连心跳都跟着放缓了几分。
“把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苏玉淑赶忙取下玉佩和信,双手恭敬地递到老将军手上。谁知韩将军看也不看那信物,只是轻轻放置一边。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目光之中满是期待与渴求。
半晌,他垂下了头,右手轻轻抚上两侧的太阳穴,将眼睛置于一片阴影之下。
“果真是茵茹小姐的亲笔……”韩将军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长叹一声,弯着腰将那封信靠近了桌上的火烛,身形看上去竟有几分佝偻。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信纸边缘,将那些久违重逢的字迹一点点吞噬。信纸蜷曲成灰烬,随风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仿佛连同那些沉重的过往也一同燃尽了。
直到信纸化作最后一缕青烟,韩将军才缓缓抬起头。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摆正了双手:“苏小姐,需要靖北军做什么?”
苏玉淑深深一拜,言辞恳切:“请韩将军助我收购北境棉花,并派人护送回京!”
“北地的棉花多数已经被大的商号收走,现下应该只剩一些边境村落尚有存余。另外……”
郑都头抱拳上前:“将军,属下愿意走这一遭!”
“此事有待商榷,容我再思量思量。”
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她有些不明就里:“韩将军……你们在说什么啊?”
他摆摆手:“你一个小丫头,不要管这么多。你且告诉我,你何时需要?哪日启程?需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我这次带了银票,不够的还可以到云州的苏家商号提。至于时间……”苏玉淑有些不好意思,“我希望能在三日内运抵云州。”
“三日?”郑都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这丫头,你这简直是强人所难嘛!”
“所以我才觉得很难说出口……”她低下头嘟囔道,“但是真的没办法,我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把棉花运回去……”
“知道了。”
韩将军答应得爽快,这倒是让苏玉淑始料未及。
“那我能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村子里待上三天便是,我会把你要的东西准时送到。”
“可……”
苏玉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韩将军当即大手一挥:“送客!郑都头,传我命令!让斥候、虞候和军使都来我的营帐!告诉他们,靖北军有硬仗要打!”
“是!”
郑都头不由分说地将她“请”出了屋外,天气渐渐转阴,忽而吹来的冷风杀了苏玉淑一个措手不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房门就这么在她面前紧紧合上——
“郑都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呀?”
“小丫头,那个……苏小姐是吧,你跟我来,我先给你找个住处。”
眼见他答非所问,苏玉淑更是心急如焚。她不明白为何韩将军答应得如此干脆,却又对具体事宜讳莫如深。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脚步也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郑都头回头看她,眉头微蹙。
苏玉淑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问道:“郑都头,韩将军说的‘硬仗’……到底是什么意思?收购棉花而已,为何要用‘硬仗’来形容?”
郑都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叉着腰,压低声音道:“苏小姐,不该问的别问。将军自有安排,你只需安心等着便是。我们靖北军的人,向来说一不二,既然答应了你三日之内将棉花送到云州,就绝不会食言。”
“可……”苏玉淑还想追问,却被郑都头打断。
“走吧,外面风大,先进屋再说。”郑都头语气不容置疑,转身领着她走向一间位于村落边缘的木屋。这木屋看起来与其他房屋并无二致,推门进去,里面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板床,一张简陋的木桌,还有一把椅子,虽然陈设简单,却样样俱全。
“你就先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就去村口找李婶,她会帮你的。”
郑都头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苏玉淑只一个恍惚,人影就这么消失在屋外。她来不及去追,也没有更多的体力去追了。
太累了。这一路太累了。
那张床此刻对她的吸引力不亚于世间最珍贵的宝藏。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连厚重的狐裘都来不及脱下,便一头栽倒在粗糙却还算柔软的被褥上。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不过片刻,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