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 | 星寰大学东门外早市
天色还沉在浓稠的靛蓝里,路灯的光晕像融化的黄油浮在雾气中。
林衔月踩着人字拖走出校门,橡胶鞋底拍打在柏油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八月的星寰,连凌晨的风都带着未褪尽的暑气。
东门外的早市刚支起摊子,三轮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铁架碰撞的脆响、还有早起摊主们带着睡意的交谈,在空旷的街道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拐进巷口第三家豆浆摊时,穿白色汗衫的老爷子正掀开木桶盖,乳白的蒸汽"噗"地窜上来,在晨雾里洇开一片朦胧。
"哟,法学院的小姑娘。"
老爷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眼角堆起的皱纹里夹着煤灰,"今天比昨天还早啊。"
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林衔月坐下来,看着老爷子从冰桶里挖出碎冰碴子。
铁勺碰在搪瓷缸上的叮当声里,远处传来环卫工扫街的沙沙声。
"给,多加冰。"
老爷子推过来一杯豆浆,杯壁立刻沁出细密的水珠,"你们这些读书人,怎么比我们卖早点的还勤快?"
豆腥味混着冰块的凉气漫上来。
林衔月咬住吸管,甜涩的滋味顺着舌尖滑下去,喉结轻轻一动。
杯底的砂糖还没完全融化,颗粒摩擦着吸管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林枫妍的消息顶着4:30的时间戳:「清晏物理楼天台,速来,带豆浆」。
后面跟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符号,像是匆忙间画的。
巷子尽头泛起蟹壳青。
卖煎饼的夫妇开始支炉子,女人用铲子刮面糊的声响利落得像刀切过水。
林衔月拎起第二杯豆浆时,老爷子突然往袋子里塞了个茶叶蛋:"送你的,看你天天来。"
蛋壳上裂着褐色的纹路,摸上去还带着余温。
晨光爬上东门石狮子的鬃毛时,校园广播突然"滋啦"响了一声。
暑假的播音员忘了关设备,电流杂音里飘出半截上个学期的英语听力:"...the next train to..."
法学院回廊空得能听见回声。
她的帆布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惊起一只睡在公告栏后的橘猫。
猫从优秀毕业生展示板上蹿过去,爪子勾破了沈槐序照片的一角——
戴着学士帽的女生面无表情,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生物楼的自动贩售机亮着蓝光。
林衔月投币买了包薄荷糖,机器"咣当"的出货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糖纸在口袋里哗啦作响,和钥匙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
清晏大学的保安正在岗亭里打盹。
她刷卡时,闸机发出刺耳的"嘀"声,惊得保安一个激灵:"又是你们!物理系那个疯丫头在天台!"
晨风送来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
林衔月推开天台铁门时,生锈的合页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5:15 | 清晏大学物理系天台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晨风卷着草稿纸哗啦作响。
林枫妍盘腿坐在冷却塔的阴影里,黑色马丁靴边散落着七八张草稿纸,每一张都画满函数图像和星轨曲线。
她没抬头,只是伸手:"冰的?"
"加了两勺糖。"
林衔月跨过地上用粉笔画的坐标系,豆浆杯外壁的水珠已经洇湿纸袋,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天台的水泥地还残留着昨夜暴雨的水渍,映出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林枫妍的草稿纸被镇纸压着——
那是半块砖头,上面用粉笔写着「勿动!计算中!」几个大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被人突然打断。
"北斗七星的视觉误差。"
林枫妍用笔尖戳了戳其中一张图纸,碳素墨水在晨露未干的纸上晕染开。
夏季大三角的轮廓变得模糊,"程砚知说今晚有英仙座流星雨,但根据大气折射率..."
她突然噤声,抓起圆规在纸上画了个尖锐的角。
林衔月蹲下来,看见草稿纸边缘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
有些被咖啡渍晕开,有些则被橡皮擦得只剩凹痕。
其中一张背面朝上,她翻过来,上面写着「LXY→β307光路分析」。
墨迹被某种蓝色液体染花,像是一颗星星爆裂的轨迹。
"帮我个忙。"林枫妍突然拽过她的手腕,把钢笔塞进她掌心。
笔身上刻着「清晏物理奥赛队2019」,镀金已经剥落大半,"你画β星过去三个月的轨迹,我算赤纬角。"
风又大起来,草稿纸簌簌抖动。
林衔月按住纸角,笔尖落在坐标系的Y轴上。
墨水在纸上洇开时,她听见林枫妍的圆规咔哒一声,铅芯断了。
"该死。"林枫妍从口袋里摸出瑞士军刀,开始削铅笔。
木屑落在她裤子上,黑色工装裤沾满粉笔灰和某种荧光颜料的痕迹,"程砚知那套设备昨晚又烧了电路板,现在只能用原始方法。"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云层被染成淡金色。
林衔月画完最后一个数据点,发现林枫妍正盯着她看。
"你脖子上。"林枫妍用铅笔指了指,"有蚊子包。"
林衔月伸手去摸,后颈确实肿起一小块。
天台边缘的护栏上,几只蚊子正绕着昨夜积水的易拉罐打转。
"给。"林枫妍扔过来个小铁盒。
上面印着「清晏天文社」的褪色贴纸,"薄荷膏,涂上就不痒了。"
铁盒打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膏体是诡异的蓝绿色,闻起来像樟脑混了柠檬。
林衔月蘸了一点抹在脖子上,皮肤立刻火辣辣地烧起来。
"反应正常。"林枫妍头也不抬,"配方是我改良的,加了辣椒素。"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草稿纸上的石墨痕迹闪闪发光。
林枫妍突然抓起所有纸张对着阳光看,某些计算过程在逆光下显现出荧光笔的痕迹——
是各种波长数值,旁边标注着「可见度阈值」。
"找到了!"她跳起来,草稿纸哗啦散落一地,"我就说程砚知的算法有问题!"
其中一张纸被风吹到天台边缘,林衔月追过去时,看见背面用红笔画了潦草的星寰地图。
法学院图书馆被圈出来,旁边写着「今晚八点,带激光笔」。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响。
程砚知骑着辆老式二八杠停在物理楼前,车筐里放着个缠满胶带的纸箱。
他抬头看见她们,推了推反光的眼镜,举起三根手指——距离流星雨还有三小时。
林枫妍把草稿纸团成球砸下去。
纸团在半空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慢悠悠落在程砚知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突然转身往实验室跑去,白大褂下摆在晨风中扬起,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赌五毛钱,"林枫妍撑在天台栏杆上,"他肯定是去改参数了。"
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冷却塔,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林衔月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好踩在「β307」那行字上,蓝墨水在强光下变成了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