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李清白是很想多睡一会儿的。她住得偏,正好当做借口,回绝了那些繁文缛节,省得一大清早就看见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小沛却不许她再赖床——
韩春廷是本地颇有名望的耆老,虽已还乡多年,仍与多位朝中要员及地方官兵有私交,此行就算不为谢昭的面子,也得装扮得妥帖庄重,不能让人瞧出破绽。
她两手被小沛拽出被窝,屁股仍黏在床上不肯挪动,噘嘴撒娇道:
“我的好妹妹,再睡半刻成不成?”
小沛使了吃奶的劲,却也奈何不了她分毫,笑恼道:
“你就睡吧,待会忙起来,我可不给你吃的。”
“嘁,今儿个要吃好的,正好留留肚子。”
她翻过身,打算再赖一会儿,抠抠有些发痒的耳朵,门外急切的叫喊声,也适时传了进来。
来人是伺候知雨的小厮,说是小少爷不知为何又惹了爷发脾气,哭得没办法,只好来搬救兵。
她随手抓了件衣裳,囫囵穿上就跑。小沛方反应过来,急吼吼跟在后头追:
“小姐,小姐!别冻着才是啊!”
外头风声呼啸,隔着老远呢,知雨的哭声已是震耳欲聋。
她急晃晃冲开门,见谢昭拿着张纸,怒目瞪着知雨,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她不愿与他对视,揽过知雨问:“这是怎么了?”
知雨抽抽搭搭:“爹爹要我作诗,嫌我作得不好。”
谢昭气极:“我可不得嫌你?作一首五绝,描绘一种小动物,就这么难吗?学了多久了,为何平仄还是不分,诗句还是不成形?”
李清白偷瞄了一眼那上头的字,正是——
《咏龟》
绿帽漂在水中央,风吹雨打都不慌。
飞来一只大王八,看谁比谁活得长。
她忍俊不禁:“这不写得挺好嘛!活泼,生动,有画面感。”
知雨得了鼓励,壮着胆子小声解释:“那,我是看到有个乌龟浮在池子里面,又有个王八过来和它打架,我就想,争一时的输赢有什么用,谁活得长谁才有本事。”
她拍掌:“说得好!小小年纪就如此有哲思,将来一定不得了。”
谢昭冷笑:“你们干脆自创一种新的格律,掀翻当今文坛好了。”
她借驴下坡:“借您吉言,将来知雨有了出息,您也父凭子贵啊。”
谢昭白了她一眼。
她自顾自道:“平平仄仄,那是大人们定的条条框框,小孩子的世界没有那么复杂,单纯地描绘他所见所想罢了。只要不讲平仄,这诗稍微改一改,倒也还能看。”
只见她略作思考,朗然道来:
“绿岛宛在水中央,风吹雨打都不慌。
管他鱼虾和王八,不与俗物争短长。”
谢昭沉默着思索了半晌,脸色似乎有所缓和,周身的戾气随晨风消散,也没再为难知雨。
“太州是文化之乡,知雨,你在章华书院好好感受,回来要跟我讲心得。”
“是,爹爹。”
谢昭不再搭理这母子俩,走出去几步却又回过头,有些发狠地叮嘱她:
“别忘了我昨日说的,谨言慎行。”
她偏过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
她给小沛放了假,装扮妥当出府时,谢昭正被人搀上马车。
今日天寒风大,狐白裘簌簌抖着,隐约括出他愈发清减的身形。他连腿脚都有些无力,借力三回才勉强登上车,收身坐定,瞥见一袭盛装的她,微微怔了一下,很快闭上双眼。
她也只当没看见他。
提裙抬腿,步履轻盈,特意坐在离他最远的对角,优雅掀起帘窗,眺望小街风景。
啊……
阿嚏!
风景是真的美,这天儿也是真的冷啊。
为着撑场面,她特意穿了件釉蓝妆花织金缎裙外搭卷云纹银红披风,鬓上那支硕大的彩宝金簪尽显贵气,颈间一条油光水滑的雪貂围脖,衬得肤色格外娇嫩。
为免身量臃肿,她严词拒绝了小沛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暖计,只恨太州的风不讲体面,硬生生要吹跑她这外乡客。
阿嚏!阿嚏!
她合上风景,老老实实端坐,可那刁钻的冷风绕过密实的貂毛,直往她身子里钻,骤然收缩的皮肤,使她结结实实又打了两个大喷嚏。
她有些尴尬,偷偷瞄了眼谢昭,见他仍闭眼打盹,心下松弛下来,摸摸发痒的鼻尖,冷不防又是一记震天响。
谢昭微微睁眼,有些嘲弄地看着她。
她窘着眉还击:“没见过人打喷嚏啊。”
谢昭重又闭上眼。
韩老所居之自在园与意园相隔数里,一路嚏声连绵,倒也不显寂寞。临园落车,许是宾客太过喧腾,惹得妖风也来助兴,险些将马夫的瓜皮帽吹翻。
李清白拢着身子将将站定,一个直冲脑门儿的大喷嚏气贯而出,把门口迎客的小童震得一愣。谢昭难掩嫌弃,解下那身厚厚的狐白裘,递到半空中。
“喏,别丢了我们谢府的脸面。”
她兀自逞强,缩着手道:“我不冷。”
谢昭抬手:“穿上。”
她梗脖:“不穿。”
谢昭耐心全失,一手扣住她肩颈,一手将裘衣旋起,严丝合缝地裹住她全身。酥麻的暖意细细密密钻进她每一寸肌肤,她有些恍然,盯着仅着织金紫缎贴里的谢昭:
“你……我穿了你穿什么?”
新至的宾客很快挤将过来,谢昭捉住她手腕,似是深吸了一口气,递过邀帖,转身迎向人潮。
自在园处太州西南郊,是周围所有园林中最具匠心的一座。园内布局一概出自韩老亲手,置身香雾缭绕的自在堂,坐望渔、樵、耕、读四小园,纵使抱怀缺憾,亦能暂得圆满。渔园垂钓、樵园手工、耕园种酿、读园清议,皆可忘身烦恼;天车林踩水、闯林探秘、糊涂林逍遥,堪比人生三境。
游园一日,体味百态人生,终得自在随心,是比柳巷风流舒爽百倍的美遇。幸得韩老豪爽大方,常做四方宴请,多有佳话流传坊间,经年不绝。
本次秋宴设于自在堂主厅,远远望去,华冠丽服的士子客商陆续依席上座,宛若各路仙人齐聚天庭,共赏蟠桃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