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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双蝶同飞一蝶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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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二十年,陈玄便是在这般境遇下挣扎求生。

“生于那样的家族之中,很难懂何为公平,降生便是如此。”楚昭月淡淡回应。

陈惟初却眸光黯然,陷入回忆:“我兄长他……是何时察觉到这世道不公的呢?”

“大约,是从我出生开始吧。”

“父亲晚来得女,我的年纪,几乎与那几个‘兄弟姐妹’的孩子一般大……”

“所以那些孩子,便被纵容着,变本加厉地欺负我。”

“你会想,我兄长他一个成年人,打不过其他几个大人,还对付不了几个孩童吗?”

陈惟初的笑容带着苦涩,不知是对那些欺辱者,还是对她无能为力的兄长。

“但事实是,他确实对付不了,不仅仅是那几个被骄纵得无法无天的孩子,更是他们身后,那些视我们母子三人如蝼蚁的靠山!”

她声音很低,似是又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爱与恨都很难说清自己比重:“我被那些人推搡着,当着他面被按进池水中。他们分明想让他亲眼看我如何被作践……可他目光很冷,仿佛这一切羞辱都不存在,他只是个看客。”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查看我身上的淤青,问我还疼不疼。”陈惟初咬着唇,“那副懦弱无能的样子……”

“我母亲去世得早,留给我的念想,唯有那一支发簪,一支很简陋,只在末端点缀着几颗细小碎花的木簪。”她的声音颤抖,“我将她藏在床底最隐蔽的角落,那些人嫌我脏,从不碰我的床榻,知道位置的,也只有陈玄一人。”

“但那天,我刚刚醒来睁开眼,就见一群人拿着我的簪子挥舞戏耍!我疯了一般冲上去想夺回,换来的却是更凶狠的踢打。”

“我去求陈玄,尽管我心底隐约觉得,簪子的位置极有可能就是他透露的,但我还是心存念想……直到我看见他异常安静地坐在窗下,读着一本兵书。那是本崭新的,谁会借给他呢?只可能是他自己新买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他竟然将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卖给了那些一直欺辱我们的人!”

“他看见我了,这次的目光更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的簪子,我卖钱买书了。’”

“他甚至不愿用‘再忍忍’之类的虚言来安抚我,就那样将背叛的事实摊开在我面前。”

“于是那天之后,我们都变了。他变得异常沉默,瞒着所有人,甚至瞒着我,偷偷去京中做些最低贱的杂役,用换来的微薄铜板去换得学拳脚功夫的机会。短短数年,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成为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将,再直至今日,龙袍加身,成为万民口中的‘陛下’。”

“而我呢?在那样的环境下,你不变得刁蛮尖锐,便活该被人活剥。他们欺负我,我便还手,起初一对多总落下风,但人的求生之念啊……竟让我后来打得他们也哀嚎。我的言语也愈发刻薄,眼神也更加傲慢……直至陈玄功成归来,接我入宫,将当年欺辱我们的人一一处死。”

“我看着他们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苦苦哀求。扯着我的裙角……那一刻,我初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我看向陈玄,心头却悲哀,因为这令我快意的生杀大权,竟全然来源于他——这个让我恨了十几年的人。但我还是进宫了,我实在太渴望过几天像人的日子了。可心底的记忆,又让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锦衣玉食,于是我对陈玄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乐于见他出丑,见他狼狈。”

“我知道自己骨子里仍是懦弱,就像当年的陈玄。但他懦弱,是为了隐忍上位,而我呢?”她抬眼,目光茫然地看向悲悯的佛像,“我究竟为了什么?难道是在这朱墙之中,浑浑噩噩,等着岁月尽头吗?”

“他分明不信神佛,却偏要建造这寺庙。我分明恨他,却不得不依附他的富贵荣华而生存。”

“原来我们,不愧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啊……”她自嘲道。

“公主此言差矣。”楚昭月的声音响起,在这殿中,不知是佛说还是她说,“公主可曾想过,他今日能够给你锦衣玉食,恰是因为当年夺走了您的木簪?”

“将砒霜盛于玉碗中,便尝不出毒了吗?”

她目光平静,却令人心生战栗:“他为您提供的,并非庇护,而是牢笼,他欲让您在这宫墙之中安逸,渐渐遗忘昔日的屈辱,忘却了母亲的……那支簪子。”

“公主,莫要忘了,您今日能站在这里,并非来源于他的恩赐,而是源于您自己当年在泥泞中求生,以牙还牙的‘不好惹’。他如今给予的一切,看似补偿,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掌控?若连您自己都忘了那些年所受的屈辱,那么那些愤懑又该由谁来铭记?”

“恨比爱更加长久,仇恨会令人痛苦,但它也是让人保持清醒的唯一良药。”

眸旁的朱红周边也泛起更深的红,她哑着嗓子,低声问道:“说了这许多……还未来得及问你 ,叫什么名字?”

“贫尼法号央玉。”楚昭月合十一礼,“唤我央玉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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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之内,烛火摇曳。

一张檀木桌案,似是有道清晰的分界线 ,划分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桌案一侧,温珣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抿一口,氤氲茶香飘散。

而桌案另一侧,宋大人却浑身发抖。

温珣笑着欣赏对方这幅狼狈模样,将茶盏轻轻放回,无意的清脆磕碰声却令面前的人一哆嗦。

真是有趣。

“宋大人。”温珣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森然毒意,“路,已经摆在您面前了。”

他目光落在宋大人惨白的脸上,唇角笑意似有若无。

“怎么,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您才想起要洗手,做个好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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