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近,胡蝶正视前方,连眼珠都不敢乱转,铿锵有力的喊着号子,直到周旋久出现在她眼前,就坐在对面擦拭佩剑:
“小蝶,你也在练功啊。”
胡蝶连连点头,小小的拳头挥得风声烈烈:“对啊对啊!好巧啊!咳咳,这不是旋久你说的嘛,我要潜心修炼,所以天不亮我就来了!练到这会可累死我了。”
胡蝶边说边抬袖揩揩那不存在的汗。
周旋久不再言语,只是嘴角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掏起帕子,细致地擦拭着手里的宝贝,连边角刻痕都不曾放过。
等他彻底擦干净了走过去,见胡蝶还在那哼哼哈嘿的,只觉又好笑又无奈:“既然如此,我们一起练习吧。”
“啊?”胡蝶眉心一跳,鼓起的嘴巴左撇右撇,周旋久说练那可是真练,他真要做什么事情时很严谨,定不会由她耍滑。
可……唉练就练吧!
“出招时背要挺直,”周旋久走到胡蝶身侧在她背上按按,“要全神贯注,只盯一点。”
“哦哦,还有呢……”胡蝶咬牙被周旋久扶直身子,两腿已经开始打颤。
还有……周旋久长叹一声,他用手轻轻捏住胡蝶的脸,对方脸上嘟起的肉瞬间就从他指缝里钻出来:“胡蝶,你要看的是前方,不是我。”
“哦……”胡蝶有气无力的被周旋久板正脑袋,心情乱八七糟,他和自己并肩而站,不叫她转头,那还怎么看他的脸啊!
周旋久专心致志,仿佛胡蝶在与不在都一样似的,出手练剑起来。
他剑风犀利夺人,剑光粼粼,招招熟稔,连眼角眉梢都不曾向胡蝶看过。
胡蝶气到咬牙,这会才刚过晌午,正是太阳最毒、也是猫最爱睡觉的时候,还没练两招眼皮子就开始打架,到最后又变回狸花猫,哼哼打起了鼾。
周旋久抿嘴一笑,大概早就料到了结果,他走过去把胡蝶抱起,指尖在她下巴上挠了两挠,寻了个绿荫盖头的阴凉地放下,再度回去练剑。
练着练着,他脑海里突然涌出许多从前未想过的问题。
人为什么会结婚生子,又为什么孑然一身,为什么为身外之物奔波,又为什么生死看淡。
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普通人,乃至素不相识的人仰天长笑、泪流满面。
什么是家,什么是国,何为七情六欲?何为因果羁绊。
想着想着,也想通了许多,无形中有些思想化为一股力量贯通全身,他眉目清明,似乎一刻之差多了许多从未有过的情绪。
师父曾说他是离得道最近的人。
可惜又不像人。
修道要克服的七情六欲他生来没有,有的只是师兄师尊教给他的满腹经纶,苍生苍生,从前他并不懂苍生究竟是什么。
所做之事无非是应该去做,而思考不通为何要做。
周旋久被日日教导这些,守清规戒律,看着沉稳,心倒觉得自己被无数只大掌推着走。
论谁都在告诉他他身上的担子很重很重,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
现下明白些许,竟觉轻松了许多,重担也轻了,身子也浮了,周旋久常年紧皱的眉头松解,心绪飘摇如仙。
突然!日头飞速西斜,周旋久眼瞅着日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惊觉不妙,给远处的胡蝶施了道障眼法。
说时迟那时快,周旋久耳边忽有大风刮过,呼呼作响,把两侧的树丛吹得里倒歪斜,他抬袖弯腰躲过,天空中闯下一朵白云。
那驾云的男人黑发里掺着银丝,看着有四五十岁,实际已修行数百年,耳清目明,一袭素袍随风飘动,仿若谪仙临世。
周旋久当即跪地拜礼:“师父!”
畏无道长哼一声,先用他那深邃如窟的眼睛扫视一圈,目光定在周旋久那,平和的脸上先是惊疑,后愠怒道:
“周旋久!你这个逆徒!竟敢于妖怪勾结!”
他才闭关多些日子?只数月不见,叫周旋久下山历练,斩妖除魔,这孩子却终日和妖怪厮混在一起!叫人听去岂不成了龙蟠宫的笑话!
更可恨的是,他观周旋久心相,竟窥见了一丝情欲的痴气。
周旋久如惊弓之鸟,他埋头伏地,牙缝打颤着解释:
“师父有所不知!徒儿所结识的妖怪从未贪吃过人心!是徒儿一起除魔卫道的伙伴!”
畏无道闻之大怒,恨声间气得白须翻飞,他之所以不对周旋久多加规训,就是看中他天生奇骨,无心无识,稍加点拨便可得道成仙。
如今他有了心识,开了一窍,七情六欲就要各走一遭,岂不是自寻苦处!
畏无道心又气又疼,怀中浮尘啪地一甩,地动山摇,落地能有缸那么粗:
“休再浑言!妖就是妖!我且问你,它尚在何处!若要被我抓见,定叫它剥皮剔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