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清云出了院房,并没直接离开,而是寻了个草木遮挡,又正对着楚天云房间大窗户的椅子坐下,靠着柱子入睡。
进入梦境后,他寻到靳父神魂,将他拉入梦境——这是梦妖天生技能,不需要旁人指导,福灵心至,便会操纵。
楚天云很少做梦。
他自与妻子结婚,便将自己养得很好。
只他如今将近五十,容貌瞧起来只二十余岁便可知道,岁月的流逝在他身上变化不大,除了让他增加沉淀与阅历,更富有成熟男人的魅力外,无其他坏处,如酿好的佳酒越老越醇,越迷人。
居移气养移体,这些年的金钱与富贵,早已洗脱了他的跟脚,他成了他幼时最渴望成为的成功人士。
便算是现在,他被他亲生儿子送来疗养院,但他生活富足,物质不缺,还有人精心照料,除了没了女人陪着,依旧是神仙日子。
对于有没有女人陪着,他并不在意,他于女色其实没那么看重,后边找了那么多女人疯狂,不过是为偿还前些年只守着妻子的报复性消费,也体会一番传说中男人最向往的软玉温香夜夜笙箫的滋味。
体会过了,也就那样,意味索然。
他心宽,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只要他儿子还是靳家家主,他的荣华富贵少不了,他只享受现在,从不拿过往困住自己。
可是在这平平常常的一天,他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刚从大山爬出,来到城里的那一天,他穿着洗得发白、变形、脆弱的自家阿妈缝制的老布衣服,穿着破了个小洞、脚底已经磨得轻薄的千层底布鞋,在一个雨后,来到靳家的老房子前。
他知道是做梦。
他第一次来靳家老房子,身上穿的是靳母给他买的高定衣裤,还做了妆造,不管内里如何,温润且精致的外表,特意学过的形体,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在梦里,他局促地站在老宅子门口,满满的都是自卑与胆怯,生怕自己鞋底沾的灰,脏了门口三万一条的手工精织羊绒踏脚垫。
踏脚垫旁边,半人高的青花瓷花盆生长着万年青,万年青上挂着一个个宝石充当装饰的花。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往前,想要摸摸这宝石是真是假。
他的手刚碰上去,靳家老宅的雇员出现了,他们一个个眼神鄙夷地望着他。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上不了台面,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懂。”
“上门做客不知道拿礼物也就罢了,居然还来主人家偷东西,真是给自己父母丢脸。”
“你得体谅他啦,山村出来的穷小子,眼界就那样,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污泥里的烂泥,你能指望他有多体面,洗得再干净,表面再光鲜,也是穷酸气腌入血肉,掩盖不住。”
雇佣们捂着口鼻,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化作千刀万剑在楚天云体内扎,一时间楚天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拿起一把枪将这些人突突突地全都突了。
天旋地转,他从睡梦中惊醒,那梦里残留的情绪依旧萦绕在心底。
楚天云平生最恨旁人拿他出身说事,更恨旁人轻蔑的、嫌弃的、瞧不起的目光,好似他依旧是那个从山村里出来的穷小子,与富丽堂皇的城市格格不入。
自卑是他的底色,是刻入骨子的痛。
他坐在沙发上,身上气息沉郁,久久不得释怀,不等他安慰自己,他再次堕入梦乡。
依旧是靳家老宅,他坐在长长的梨花木椅子上,手脚不知如何安置。
桌上的瓷器精美,白得像天山的雪,上边的画艺术十足,贵气精致,纯银打造的刀叉有致摆放,香甜的红酒装在高脚玻璃杯里,反射着迷人的光。
靳老爷子和靳母姿态优雅地进食,一举一动流畅自如,美好如画。
有雇员端着漆木盘过来,盘子上有水杯、湿巾以及精致的莲花鎏金小盆,他望着端到自己身侧的精雕暗刻漆木盘,不知所措。
他心头惶然且惶恐,将求助的视线投向靳母,靳母却没有瞧向他,她正低头用银叉切牛肉。
他迟疑着,端起盘中的水小口喝了下去,琢磨着自己有没有失礼,却瞧见雇员鄙夷的、轻蔑的、嘲讽的笑,“哈哈,他将漱口水喝下去了。”
“咦,好恶心,什么水都喝。”
“原谅他啦,他喝泥巴水长大的,只知道水透明就能喝,不知道不同等级的水有不同的作用。”
“啊!”
楚天云愤怒起身,正想破口大骂,他又从梦里惊醒,郁气长萦于胸,良久不得纾解。
片刻,他又坠入梦乡,接着上次的梦,他拿起刀叉,有雇员掩嘴嘲笑,“瞧这没常识的样子,连刀叉都不会拿,怎么敢伸出手来的?”
“你得原谅他,打小没见识,他能克制住不在刀叉上咬一口,就是厉害了。”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
嘲讽的笑声四面八方传来,嘻嘻嘻嘻地全钻进他耳里,他捂着耳朵,想怒吼,想大骂,想宣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他蜷缩着身子,只想逃离。
梦境中的靳清云望着这一幕,饶有兴致。
当初他怎么让他..妈.受气,他就怎么让他受气。
靳清云并不歧视从山村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像他助理韩力,亦出生山村,从小父亲早死,由母亲教养长大。
他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打小的学费也由乡村们你十块我十块凑齐,后来靠优异成绩考上高中,受到靳家的资助,方读完大学。
可以说,韩力的家境,其实还比不上当初的楚天云。
但韩力对自己的贫寒接受良好,高中时寒暑假在工地打工,大学时勤工俭学,发达后更是回馈乡亲,给乡亲找到一条致富路。
他不以自己有没有贫穷自卑,反而为自己拥有乡亲的人情味而骄傲。
不像楚天云,进了城,恨不得抹杀自己过去十八年。
他的父母,一心一意供养他的父母,也被他留在了乡村,只每年给些钱了事。
他歧视的,是忘本且没良心的人。
“靳同志,靳同志。”
靳清云正爽间,感觉一阵地动山摇,不得不从梦境抽离。
他愤怒抬头,瞧见熟悉的鸡妖同志。
靳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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