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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爱兮恨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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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收音铁定来不及了,兰因就算舌头临时想转个弯,脑筋也一时转不出要拐去哪里,能让这更像一介偶然的口误,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含在嘴里像化了一样黏腻的那声“哥哥”,没被听清——这样他狡辩的余地或许能更大些?

兰因还试图保持微笑,只是脸维系得酸麻麻的,手也不知道是继续还是缩回来权当什么没发生过,尴尬得觑着宣虞的反应。

而此举,终于成功令宣虞正眼好好瞧他了,还是一眨不眨得只瞧着他——微微蹙眉。

兰因已比宣无虞还高大了,站在那里,却不做弟子应当的敛眉低眼:那副总不清楚在对他腆着脸要笑不笑着什么,仅能分辨是憋着极其龌龊的坏水玩味的熟悉神情,让宣虞有一瞬怀疑自己是幻视幻闻了——除了那个可恶的“心魔”,谁还会对他刮这样冒失非礼的眼神?……

兰因却被他目光看得呼吸愈发急促,他是不想故而还未从方才的梦里脱离的,五内愈发烧灼,简直现实里也就要不顾一切扒开宣无虞交领做他们未做完的……

于是,春末夏初,即使清风中满庭栀子、茉莉、素馨、薄荷、建兰、紫藤,连同熏香的混合,也都压盖不过优昙婆罗勃发的异芬……

宣无虞神情像是凝固了。

——偏生在场施天白这个喇叭精,这时候左瞅瞅右瞅瞅也没看出这俩人状态各有各的诡异……

“你叽哩咕噜说啥呢?!”他一嗓子直接打破了凝滞的阒寂。

施天白两眼瞪得铜铃一样圆,音量贼大,扬得一唱三叹,震聋发聩都足够,简直教兰因无限后悔怎么没在一刻前掐死这货:“哥?!!管谁叫哥?!你疯了吗?!”

施天白怎会轻易放过这给兰因上眼药的机会?再说他也当真觉得耳朵鼓秋进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不得劲:这小子狂妄到把人伦礼法吃狗肚子里去了?

“天啊!你对我没大没小也就算了,这简直、逆理违天了!”施天白一通咆哮,宣虞那畔却是良久的沉默:“欸?师父?你咋还不训他?!”

宣虞突兀转身进了主屋。一言不应得也把施天白嘀嘀咕咕“师父那是给你甩脸子呢吧?你看见没有啊?脸色跟积了十年寒霜似的!还是内功又精进了?”兀自甩在身后。

可当他进了自己房间,却有片刻居然晕得转向,全然认不清就里方位,胡乱得撞倒了案几。

心法对他的反噬加剧了,他简直要怄出一口血来!被宣无虞硬压了下去。他何等精明之人,如果还联系不起来兰因欺骗愚弄了他,他就是真是彻头彻尾的傻子了!虽然现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宣无虞脑内不受控制得重映自己这些日子以来被耍得团团转,还在给对方次次套路编造离谱逻辑的一幕幕滑稽丑剧…

而这么响的动静,慌忙引来了鹦哥,傀儡若是能全盘读懂人的心思,那宣无虞也不会用她了。

是以鹦哥理解他特意在即交子时——这对应有意义的一天过去前回来,应当是为了仪式感,忙从床头边捧起奁盒奉上:“奴婢已按您嘱咐的,悄悄放置——不过最近他都在宗主您床上睡的,还没发现呢,宗主您是要亲手给他吗?”

宣虞足隔了片刻,才像听到,朝那礼盒瞥过去。

鹦哥形容不清他的神色,随即,宣无虞便接过来打开了:里头正是一枚以沉水绿奇楠雕制的如意簪。

奇楠产自西洲,是世所稀有的珍贵沉香料,其香清凉辛辣,特殊处理后也是准备来掩盖兰因血脉的香溢——可卡吧一声,鹦哥骇然就见宣无虞干脆得持起就将其折断了。

接着,抽出事前精心藏在内里,特意留待兰因日后发现的那绢蝉娟薄纱,宣无虞眸光复杂得展开,上面是他亲笔书写的为兰因准备的赐字:“长嬴”。

嬴者,通赢,义盈也。取自《尔雅·释天》:“春为发生,夏为长嬴。”取其卉木盎然之情怀。

宣虞视线停留在他当时写下对兰因的寄语:“愿吾骄子既成人,一生充盈、丰裕、盛隆、美满。”

他的性格不惯肉麻,故而选了这样委婉的方式承载。

宣虞仰天深吸口气,把那绢纱废纸一样团吧团吧径直丢了。

施天白有句话说得没错,他对兰因当然一直是有偏私的。

然而现下,他再看到这个赢字,只觉像在讽刺他自己,挫败得多么难堪、一塌糊涂!

心魔有多么无耻,兰因就是成几倍的歹毒可恶!

人言方寸为心,因不过一寸见方——却能在霎那间涌出这么多抑忿的恨意!

兰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能力,为什么要潜入他的心神境娆害?——宣无虞只能最直接得想到:他想毁了他!

兰因会不知道修炼心法走火入魔对修士何其危险吗?笑话!!他没教过他吗?!宣虞还能想起他装模样对入魔恐惧寻求自己安慰那样子——事到如今宣虞甚至有些恨自己记忆力太好了!兰因几次装作担心他入魔的伎俩!让宣无虞即便被他知悉了秘密,也被他靠甜言蜜语的裹挟蒙混过去,原来是在蓄谋变成背后捅他的刀!

看一个人的真心,绝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不能看他当面做了什么,而要看他不为人知背后的时候。正因为宣虞太清楚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才越从心底寒肃。

这种寒,不只是感情上的冰冻三尺,更是一种真正的忌惮。

来自你最信赖的人才能往你心窝捅最切重的一刀。

宣虞在重回少年时代的修炼中,在捱过苦寒孤素终于突破饮冰,走出洞府的一瞬,他恍惚不知今昔何昔,竟生出了一种此间时空种种冰消雪融——而兰因依旧像每次一样采了应季的花在门口等他,崇拜得夸赞师父你怎么能这么强呢的错觉…而他会想跟他说其实一点也不容易,不过我也觉着自己确实挺厉害…

所以根本不是“心魔”作祟对吗?那时,只是他期待着与人诉衷——他修炼心法失败了,他的心生出了新的软弱:他那么渴望能被有人理解认同。

他一度以为兰因是最爱他、心疼他的,他已习惯了在兰因身上放置太多沉甸甸的、被这个世界所辜负的期许,可他们所谓的感情,恐怕全都是假的吧?兰因一直在给他演戏是吗?就像在自己的心神境里——兰因窥探他隐私心念都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忌讳了。

他不是不可以把那些陈腐的烂肉剖给他看,可绝不是给他找准他弱处二次伤害他的机会!

他多少年砺剑、走到如今承受过多少苦难,才从真正“无名无位”的卑微小人物,成就今天执棋天下的“宣宗主”?这些往事历历目睹,他发现所谓兰因对他的理解在乎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兰因但凡对他稍微有一点真情的话,就不会踩着他的伤口肆意玩弄他、意图引他入魔!

“宗主?宗主…”鹦哥被他的神色怖得砰的跪地寒噤。

宣无虞却一番沉淀后表面冷静了下来,望向远:“阿语呢?一起叫来后山。”

——兰因那是在外头急坏了,一见他出来就想凑上去的。

可宣虞扫到他“心魔”同款探头探脑想尽可能搭话的鬼样子就一口气更怄上来!!哪会给他机会?

而闻人语接到消息,则是第一次获准进入霁山后禁地,赶到“渊泉”边,鹤立在水畔的宣虞背对两个不成器的弟子,远远即见她满头大汗御剑而来的模样,稍霁了些:“阿语夜半还在练剑啊…”

“是,过些天和师弟大比,”闻人语一五一十说:“徒儿不敢懈怠——今天,啊不,昨日,师弟剑都未拔,随便拿把扇子就连退三内门高手……”

“你们同是筑基圆满,却如此大的差距吗?”宣虞话里藏刀,眼也似刀得擦过:“那你两个现场比给我看看吧。”

“是。”闻人语领命。

兰因虽然心不在此项,但也不可能公然违逆宣虞,更还存了对宣虞展示自己进步的心思呢!

只是他走过宣虞身边还想使小动作拉人家衣角示示好,被宣虞毫不犹豫——令人心碎得熟练躲开了。

宣虞转向施天白:“他最近是实力飞跃吗?”

施天白讪讪,比起师弟师妹自己实在不学无术,厚着脸皮挽尊:“二师妹确实勤奋,但兰因这睡觉也能涨功力,咱实在媲美不了啊…”

宣虞没再说什么,因为兰因和闻人语已然动起手来。他看了晌,便大致有了数,料以闻人语是试不出兰因几分底细了。

春暖花开,渊泉上空却冷雾缥缈,宣虞将地点定在这里,本就故意助力兰因,也并非想由他人代劳。

看准闻人语接下来必在三招内落败,宣虞便已闪身劈手从她处夺过了剑!

别说施天白和被一掌推去湖畔的闻人语,兰因亦一愣!立马就要收剑。

“怎么?我也不配你动真格对敌吗?”宣虞提剑冷笑。

“当然不,”宣虞终于肯和他说话了,兰因连忙道:“是我已发誓,此生不会再让这把剑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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