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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情迷心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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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虞直到走出药师谷还带有些许恍惚。

他无法准确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只是对身处的蓬莱一切,突然迎面有了实感般:此间灵意充沛、明媚清幽、一如绿野仙境的静谧景象,就仿佛与世间那一切纷纷扰扰的俗尘完全隔绝开了——宣无虞并不晓得映月到底同江潮生进行了怎样的交涉,但他居然能够有了在这里求学的机遇。

宣无虞有种被惊喜不可置信砸中的心跳加速,因为他很清楚这个机会远要比当年去往江氏私塾更高不可摘——他不可避免地因此回想起宣桃,脑海里闪过无数与之相关的记忆片段,回忆着宣桃那双流盼期待的眼睛,宣无虞攥紧了手:如果宣桃晓得,他有从他们那个地方展翅飞到她彼时连向往都显得缥缈的蓬莱这一遭……

他弄丢了她为他精心准备与托底的所有,但宣无虞抿唇,默默自誓着这一次要重拾她的诸般教诲,仔细整理着衣袖、发带……

*

此节正乃郁离子的文道课前——也是学宫稀罕会坐满正式记名弟子的课堂。

只因这郁离子乃是学宫当下的祭酒,虽不如何受江潮生重待,然公子哥小姐们个顶个来头不小,深受世族人情事故的浸润,圈层行为作派的隐性默契不言自守——是以只在郁祭酒亲授这门课,才往往不假陪读亲自来到场,尽意思着打卯,给足了祭酒尊重“体面”的特殊排场,那么“礼尚往来”,对于他们平时其他逃课胡闹之类的,郁离子自然也相应会既往不咎了。

而当他们难得聚齐会面之际,总不免暗流涌动起来——由于弟子间根据背后的家族人脉利益,无师自通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一搓搓小团体,派系间风吹草动皆不乏攀比竞争乃至倾轧,而近日,仙盟清扫婆罗门的行动,虽事关绝密,还是根绝不了有些弟子家族耳目灵通,探听到了关于剑仙再度收徒的爆炸性消息,私下里再一传十十传百,引动学宫早流传议论开了。

这个年纪,又正值耐不住、憋不住的劲头上,于是,便有那被商量好推举出来的,当众出头试图找辛夷确认:“喂,蛮力怪!”

——这人嘴贱把一群人私下对辛夷的称谓叫出来后,马上念及她的“威猛”,立刻有点咬舌后悔,可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问:“剑仙又收了一个亲传的事,是不是真的啊?”

辛夷尚没太反应过来对方称呼的侮辱之意,便被戳到了“痛处”!她丝毫没有这些人是出于好奇的意识,却只当他们这副挤弄眉眼官司不断的样子,分明是在揭短笑自己的丑!瞪大眼睛,啪的一拍桌案站起,教周围抻着脖子等下文的弟子皆是一缩。

可这些人倒也非真有多么畏惧她,强烈的羡慕嫉妒心驱使下,又有人忍不住插嘴问:“他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引得剑仙青眼?”

这话问得?!辛夷更气了,脚一下就把面前的桌案彻底给哐的踹飞了老远,那离得近的其他人赶紧退避三舍,小岚则在一旁小声劝慰,加之辛夷虽记恨着宣虞,可对于这个人存在的事实,她的性格却一时想不到什么说谎的法子。

可这反应,乃无异于坐实了流言,反还更添了几度话头,整座课堂的弟子都乌泱泱开始你一嘴我一嘴地公开探讨起来了,哪是辛夷能一一震慑得过来的?!

“呀!”就在她气极欲找地方发泄时,气氛却渐次诡异地静了。辛夷慢半拍,刚要循着这些人的视线,就已有一袭身影,逆着躲避她威吓的人群,走过她身旁。

要说大家固然同学数年仍大部分认不全彼此,但大概数还是有的,且拉帮结派,不免都有固定的位次,于是这个陌生人的到来便相当夺目了——更何况,此人从外表到举止,皆有种不同凡响的风流气度。

那只伶伶细瘦的手,显然就有别于一般的男子,而在一片噤声中,旁若无人地将辛夷踢倒的书桌扶正摆回了原位,因而移出了空席,便入座到了她前方的位列。

而宣虞静坐了片晌,又在周围的瞩目里,忽然回转过了头,手肘半撑住辛夷的课桌:“我听着,”他挑眉,拿眼睛向上觑着发愣的辛夷:“你们方才是在聊我吗?”

辛夷发怔,纯粹是因第一眼虽恍神哪里眼熟,却压根没将他辨识出来:宣虞此时皮肤显眼处大片的淤毒彻底蛰服了下去,在日光下光采细腻——宣柳和虞粲之都曾为名动玉京的温婉佳人与多情剑客,这份遗传自他们的相貌,更糅和了其清雅秀美与丰神俊朗,确应孙小岚言,是过目难忘的容色,而尤以他嘴角眼角微微勾起的那份邪性,独成神韵:“嗯?——师妹?”

——轩然大波!

这下引来的注目和讨论,将辛夷都气炸了,宣虞瞧着她,唇畔挑衅的笑意不减反增,先一步预判得扼住了她胳膊,擒拿的巧劲教她第一时间没能动弹开——于观者眼中,便成了授受亲昵的佐证:“还是,你不好意思教他人知道,你还与我宣无虞,有着另一层关系呢:未——婚——妻——?”

小岚在心里暗叫这下糟糕!却没想到,有人比辛夷还要抢先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正是最初挑起话茬那拨来自中州的世家子中的一名,如果说他从看到宣虞开始便隐隐约约觉出几分似曾相识,那么这个名字一出,原本还模糊的印象被唤起,教他死死盯着宣虞的模样:“你叫什么?!”他喃喃自语,又立马自己加以反驳否认:“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一定搞错了……”

宣虞也猛地目视向他,或者说——这一伙都经年未见的“熟人”,那段过往的记忆于他这个当事者而言,当然远要深刻得多,原本还淡淡乖戾的笑意顿然就消失不见了。

*

郁离子这堂课没能上成,一群还没筑基修为的毛头丫头小子,竟能使教室乱成一锅糊粥,风波他亲自坐镇也平不下来,几次拿了戒尺作势敲打,然而他向来不太敢动真格管教这些显赫继承人,效果可想而知。

最终,是司懋出面将捣乱得最凶横的辛夷,与宣虞、孙小岚一齐领回去反省。至于剩余相对从犯的世家子,则由郁祭酒进行严肃的口头批评,教育杜绝其再乱嚼剑仙舌根。

再回药庐路上,孙小岚一五一十同司懋转述了一应原委,辛夷毫无惹事做错的自觉,这期间,她的一张嘴也叭叭不停得告这一干人等的状,显把司懋当成是撑腰的了,待畅快说完,还解放般拍手欢呼起来:“哦!那今天是不是都不用再圈着上学了!太好了!我要出去玩!”一溜烟就撒欢狂奔走了。

司懋摇头叹息,试图对着她背影喊:“也别太野了!等你师尊从剑阁回来……”但见辛夷已望不见人影,索性也不再白费口舌了。

倒是小岚听见这句,似乎有些紧张,主动道起歉来:“对不起,师父,是我没有及时阻拦住……”

司懋摆摆手,示意不必自我苛责,又和蔼吩咐她照常去打理药庐琐事。

宣虞始终一言不发地旁观着他们相处的常态,而等孙小岚离去后,司懋才有空把注意力移向了他。

“剑仙往江家一趟,已经处理好了你的身世——以后不会再有这方面的麻烦,”司懋先是交代:“这点你尽可安心。”

“但,你与兰丫头的婚约之事,”司懋语气一转:“你为什么要昭布所有人?”

宣虞垂眼不答。

司懋神色也变得犀利起来:“兰丫头不懂事——看不出你同样藐慢、不愿与她结作道侣,还想利用她的性情搅黄这桩婚约,你的这一概心思这次是由我发现,所以只在此奉告你一句良言:不要再做自讨苦吃的无用功。”

“你不是很聪明嘛?”司懋将一册灵光熠熠的帛卷直接搁到了他的面前,宣虞瞥见那上面“素女功”的拓题,瞳孔倏地收缩:“那我们就开诚相见地说明——为什么剑仙会选中你非要带回蓬莱。”

“你日后练此功法以辅助辛夷,对自身其实亦益大于害,你刚刚经历过一轮病发,也服用了克制的药物,切身体验过了——无论再怎么从外调和,也只是缓标不得治本——难道你想一直承受这份病痛吗?但只要你将身体里这部分功力炼化输送给了辛夷……”司懋谆谆晓之以理末,又道:“只要你肯配合,那么我可以承诺你接下来便能在蓬莱,过上你梦想中的生活。”

*

兰因到庙中酬谢月老,并絮絮叨叨叮嘱对方要答应继续守护他和宣虞过后,一晃晌午都尽了,而午后其实还有几门课程,但兰因深觉自己已“浪费了太多时间”,他无一刻不挂心着宣虞那边,于是没犹豫就愉快地决定将课全部翘掉~

但即便如此,等他着急忙慌得紧赶到宣虞心神境,这里也已渡至日晚。

梅月,动辄阴雨连绵,黑云更将昏曛的天色额外愈罩上了层层阴翳,使药庐里纵然燃了灯,仍风雨夜色的黑影重重,漫纱一样阴森得晃动遮盖了宣无虞的脸色。

他独自垂眸坐在那灯光所照不及的病塌角落,司懋在同小岚说着要亲自去寻到山野间疯玩仍旧未归的辛夷了,而宣无虞好像对外头这些人声无动于衷,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唇角甚至还饱含着一点笑——只有他藏在袖里捏攥着素女经卷的手一直在发抖,暴露了他的真实心理。

愤怒吗?还是悲哀?痛苦?无可奈何?屈辱?不甘怨恨?!……其实本不该难想见,不是嘛?!——这份“得天独厚的恩赐”,所引来外人的垂涎,使他兜兜转转永远无法摆脱陷入这份命运的处境!可笑的更是他自己——还抱有什么可耻的欣喜、愚蠢的期待,对这座蓬莱岛不切实际地妄念着什么世外桃源!宣无虞想要自哂地笑,更想要讥讽地连连冷笑——笑施舍所谓“梦想中的生活”,就是要他沦为修炼只为给她人供给修为的炉鼎!还警告他知足而安、感恩戴德!他想这三日在蓬莱接连经受的各种,想着历历在目这诸多新人与旧人!——若以从前宣絮儿傲睨一世不可方物的脾气,只会在辛夷动手时出拳相还、当场就将功法摔回在司懋的脸上!然而,现在的宣无虞清楚他如只图当即的快意,更会无以支付其后昂贵的代价,于是唯有沉默不动……愈发使他甚至被郁气憋闷扭曲到想要仰天大笑无数声!

终于,在司懋离药庐远去后,他再不用装样忍负,猛地起身。

孙小岚见他冒雨就往外冲,吓了一跳,下意识拿了伞追出去,然而宣无虞腿长上许多,迈步更快到衣袂飞扬,小岚急跑吁吁只好唤道:“那个…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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