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语看不下去他们互演了,主动说:“我们是正要去碧阙城巡视…途中收到师弟你传讯就停了下来…”
“是啊是啊,师弟你以前都说没空,这次有空也一起来呗,”施天白几乎是要架住兰因了:“待回来咱们再尽兴痛饮…!”
兰因默了默——日常负责帮宣虞监管包括辖域在内的整座蓬莱,确实是宗主弟子的职责,只不过兰因对这些庶务一点兴趣没有,加上宣虞对他这方面也没要求,他向来推脱学宫课业繁重,便只扔给施天白闻人语处理了,但此时若再逃就不太合适了,兰因勉为其难:“那行吧。”
“咳咳,就像师父说的,人情世故,对我们剑修也是历练的重要一环,这是小师弟你第一次离开师父呢,随师兄师姐下山入世,”施天白还就着自己给自己搭的台子摆起大师兄的谱了,持悬翦震臂,有模有样开始训话:“我在这里强调重要的三点,第一,绝不可收受……”
然而兰因哪会配合他?丝毫没觉这有什么好仪式感纪念的,也不知道在莫名急着什么,脚下踩火似的大步流星:“快点!别浪费我时间!”
施天白反倒乐了,悄声:“你看,回头师父问起来,这可不是我坑他啊。”
闻人语若有所悟:“…你想拿小师弟打发裴家林家宋家那些人?”
施天白跑着追上兰因:“你认得嘛就往前冲!还不得师兄带你!”
眼见他俩就要不见踪影,闻人语也御剑一闪:“等等我啊!”
……
碧阙城。上街,并非什么节庆,但毕竟百万人口常驻,仍然相当热闹。
兰因第一次参与他们的视察巡逻行程,施天白满口包票要传授他经验。然而他们刚出现在街,就候着个锦衣青年迎面而来,与施天白如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那般:“积善兄!”“天白弟!”亲热拥抱挽手,互诉起几日不见的思念之情……
“此人名为裴积善…”怕兰因疑惑,闻人语解释:“积玉师兄的同族堂兄弟……”
裴积善恰好这时开口询问:“不知这位面生的小兄弟是……?”
“我嫡亲师弟是也。”施天白把兰因推到人前引荐。
裴积善张大嘴巴:“就是宗主那个那个……?”
施天白深沉颔首:“对,就是我师父那个那个……”
裴积善,连同他身后率领一众都来自城中世家的子弟,眼神便全都灼耀投射向兰因,随即迸发前所未有的热情,争先恐后围拢上来,教闻人语施天白周围都空旷了,招呼着:“认识一下…”“我来作陪…”“小公子来咱们菱花阁看看吗……”
这位可是嫡中之嫡,下凡的钦差…哦不…太子啊!
“菱花阁?”兰因听钟纨讲过,此乃碧阙城内最显赫的一家成衣珠宝首饰铺子,像“婵娟”这类世所独有将月光之至寒与水之柔性织入鲛纱的高超工艺,便只由这里出产,钟砚新晋定制那把本命折扇法器,星辉夜光贝镶嵌扇体的技艺也经由他家。
那被点名的林氏子本被挤到相对后头,闻言如被惊喜砸中,忙不迭众星拱月有请贵客。
而一入菱花阁内,珠光宝气、明靡绮丽果实是目不暇接。兰因当然不是那没见识者,事实上,他只要同鹦哥打声招呼,便几乎可以随意取用宣虞的一应家业……然而一者,服饰打扮,可以说大半贵在时兴和花样,宣虞显然不好此道,二来,这林氏主家示以他的皆作珍品。
林氏子见他久久打量,还偶尔下手考究,暗道有门!果然,在他大加介绍中间,兰因纠正道:“不是给我……”
“那不知您要挑给何人,小人也好因个人情况而荐……”
兰因摩娑着衣料,垂眼微笑起来:“他的身段很好看。”
“那您手中这道碧水纱正最能衬出窈窕绰约的弧度……”
但他还没展示完,兰因却倏地变脸,疾步出了去。
糟糕…!好尴尬!兰因瞟见了那不菲的价格:他没有足够灵石!
所幸施天白就候在外,兰因本欲开口朝他借钱,却随即就看清这货正嘻嘻哈哈的,倚在那街巷口和个过路的民女调情,边叫着“小樊妹妹~”还边上手去刮人家的脸,教那女孩羞得扭捏。
施天白这时也看见兰因,愣了下:“…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是——你那什么鄙夷的表情啊?!”
兰因对他可不只脸色,还接连倒退老远,跟不想挨上什么脏东西一样——他当然早有耳闻施天白是如此德性,但亲眼见到,仍嫌恶非常——那嘴角下撇得。
拿对方沾过的灵石给宣虞买东西,他更嫌脏死了!兰因只有一句直抒胸臆留给他:“我要是师父,就把你逐出师门!”
“?你有病吧!”施天白气得肺炸,非找他算账不可,然而那林氏子不明情况,却这会儿忐忑寻过来,一见与他们混得熟得不能再熟的施天白,遇救星一样扑上来:“天白兄啊,我哪没伺候好惹到那位祖宗了?”
“你别拉我!”施天白跟气急了的野狗似的,挣脱不开揪着他的路人林,只能对着兰因背影无能狂吠:“喂!你站住!”
兰因才不会站住,早已扭头又去找闻人语,不过他不熟悉碧阙城中,随着人流左转右转,被七拐八拐的路况耽搁绕了会儿,不意竟就远远望到了那座传闻中的月老庙。
这间庙兰因也听钟纨等人讲过数次,因为其求姻缘极灵验,数百年香火旺盛,俨然已是碧阙城招牌之一,还有那痴心的儿女不远万里专门至此只为行愿。
想起郗兑的唱衰,兰因脚下立刻转向,径直便进入了庙中。
“心诚则灵——上香一中品灵石;念念不忘必有响应——到后院的千年姻缘菩提树挂牌,十中品灵石,”守门的也是蓬莱的轮值弟子,不过流程走腻了,最初眼皮都没抬,“——施主需要什么?”
兰因先取出十一灵石,依言换取了香和祈愿牌,想了想,又将整个储物袋里所有的灵石不限大小品质全都倾倒了出来,在那弟子目瞪口呆的注目礼中诚恳道:“信男囊中羞涩,区区不足,聊献作供养。”
而上过了香,兰因按指引再去往后院时,心情变得很好,凡对自己有利的吉兆,他也很迷信,深觉出来一趟能无心插柳,实乃天意的指引,兰因有自己的一套解释:这昭示着上天要告诉他,他和宣虞的情路,就算真有任何坎坷,结果也将能通通化险为夷!波折是对兰因真心的考验,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嗯!毕竟这世间除了他英俊潇洒帅气的兰因,还有谁可以如此绝配堂堂宣无虞?
兰因轻快地哼着歌,一路还欣赏着庙中风物——毕竟是红喜神庙,到处种满了花树,春深夏浅,姹紫嫣红烂漫开遍,又适逢月上梢头,花好月圆,清香芬芳,兰因见沿途一枝出落得极鲜妍秀美、如仙姿清容的粉白芍药,忍不住拿指尖轻掇着花瓣,弯腰嗅闻,随即想到了什么,凝睇着由衷幸福地偷笑——是了,他因为心中满是记挂着、深深恋慕着那个人,看见任何喜欢的美好的事物,就会本能也联想到那个人的美,这种联想没有其他来由,比如此时此刻,他便忍不住假拟了自己将这枝芍药折下,簪与宣虞,来衬托他容色的情形。
他想他的性格、他的样貌都冰雪那样的清冷,那么就要由自己,来带给他人间诸般他好景芳菲。
不过最终,他只是轻柔地又放开了花瓣,花啊花,兰因心里亦与她默念拈香时对月老的拜托:如果你有灵性,也就请祝愿保佑我们吧。
他就这样舒心飘然地闲逛到了姻缘树下——这树扎根生长千年,偌大枝叶几乎蔽盖满了整座庭院,而千年里,成万上亿比树叶更繁多的许愿牌与丝线,挂满其上,将它也完全妆点成了红囍形容。
兰因想着自己在堂下见到的题词,恭恭敬敬在自己求得的牌上写下了:“愿兰因和无虞哥哥永永远远恩爱眷属凤友鸾交情比金坚。”
因为紧张,他指尖都有点发抖,好像忽然不会写字了那般,而为防止不留神题错有损运势,更一笔一划全神贯注写得极用心极慢。
终于完成,他连检查了数遍,才松口气满意,将愿牌纳入掌中双手合什,虔诚地再次祈祷上天显灵。
三番结束后,兰因一纵身,跃上了树头。
——来求愿者并非都有修为,因此越往高处,许愿牌相对便越少,兰因选择了东南方位的最高枝,反复确认将其系紧了后,仍留恋地停驻,把玩着流苏,好半晌也不舍得离去。
他想着,一定要记确切了位置,好等夙愿实现的那天带无虞哥哥再一起过来还愿,到时候一定捐很多很多灵石感谢回馈……思绪渐渐跑远,便又想到如果再有人将牌挂到此附近,岂不是会无意瞥到自己写下的文字?——会不会被惊世骇俗吓到?哇,兰因不由愈深地微笑起来。
他本就要向下跳了,但想及此,动作稍慢了少许,下意识往四遭打量。
然后他的动作、笑容皆彻底滞住了。
——就在他挂的许愿牌背后不远处,一道陈旧的木牌,和上面的红绸、铃铛同样在被风刮着转动,发出不绝的回响,经年的风雨日晒让那上面的字都略微褪色了。
兰因其实未曾见过辛夷的手书,他是凭借那其上的内容将它的归属认出:
“希望兰儿和无虞师兄,师父和阿娘,还有小岚……”
兰因就那么维持着微曲双膝的僵硬姿势——直到忽大的夜风,将牌彻底吹翻了过去,兰因才从凝固的状态中惊醒那般。
这高处的风好厉,不仅将兰因与二十年前辛夷挂的木牌一起吹得来回反复翻动,像是形成什么呼映,将满树铃铛吹得一阵阵大作,连虬枝都被吹得频繁摇晃着,教立在上头的兰因低头往下看时,他斜挎着芙渠的影子,也像在摇摇欲坠。
迟迟又过了许久,兰因终于有了动作,他沉默得喉结上下而动,像是极力咽下着什么,而抬手,一点点靠近了属于辛夷原本的祈愿,先是按住了那下面的铎铃——不让它再发出什么刺耳的回响,他做这一系列举动时,很慢,并止不住在颤抖,或许是风太冷了,将他的肢体吹得冰凉麻痹,又或许……他也清楚意识到这是不对,不好的,但他还是选择遵从了本心,握着了从袖里出鞘的利剑,用红尘,将辛夷的木牌割了下来。木牌彻底落入他手心,能被他如今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兰因久久低眸将其审视,攥着的指节用力到迸起发白。
“兰因!”施天白的声音猝未及料从墙外传过来,打断了兰因深沉复杂的心思,他一慌张,下意识像做错了事怕被人发现那样,把手藏进了袖中,更一没站稳便从最高处直接飞坠了下去,即使调整了身形,落地也趔且了下才没摔,却顾不得沾到的灰土,而踉跄几步以最快速度就离开了这现场。
——而院落遮掩处的阴影中,在他匆匆远去后,背手无声无息走出了一道身影,不知先前已是在那里观望了多久,更不知具体什么时候尾缀上他的,就这样静静目送了兰因。
他比高瘦挺拔的少年兰因骨架还要魁梧粗硕一些,轮廓也更深,这两张乍看过去就像身子与阴影那样渊源上存在相似的脸庞,却也有着很显著的差别:兰因眼角唇畔含的笑让他的神情饱含着少年人清新的甜蜜,在明亮的月光下,愈如珠玉莹莹闪烁,光鲜而俊靓,可这个人从始至终唇角亦保持勾起着笑意,却与他来自的黑暗、笼罩在周身的气势一样,阴森悚怖得威仪——通缉撒满九州的天字第一号魔王!
提桓先是瞥了眼那令兰因恋恋想要摘给宣虞的芍药花,又仰头,用那噙满奚嘲与恶趣味的眼神,兴致盎然地看了兰因方才挂的许愿牌片刻,嗤地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