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注意力这回是真投了过来:“扫魔?”
施天白也不想他竟没听说:“就这期邸报登载的啊,帝释座下魔修正在分散各处祸乱……”
兰因心也一乱,他向来对外界的消息缺少关注,没养出阅读邸报的习惯,一向是由宋文期转述给他的,然而近来他和宋文期还在……冷战?——其实要怪兰因昼夜忙碌得紧,还要分许多神纠结他的恋爱心事,早把和文期吵架这茬事抛忘在脑后了……
正巧钟纨发来通讯:“命理课,你还来不来了?”
——哦,兰因记起自己为何和宋文期吵起来了,就是由于这门学宫新增的课程。宋文期刚吃过沈乾的亏,还并未影响他对易卦一道的分外热情,非要拉着钟纨兰因选这门课。
兰因本是无可无不可的,直到打了照面,他认出那教习分明是乔装易容过后的郗兑。
兰因当场就欲离开,宋文期却死活非要拉着不肯放他,激动地宣传:“你回来得晚,错过了退课时间了!而且你不清楚教习的能耐,他每节课后都会附赠弟子三卦,可准神了!”
郗兑自是关注着他们的动静,主动走过来微笑:“这位新来的小同学,不信的话要起卦吗?”
兰因瞥了他一眼,如果说从前的兰因有九分色厉内荏的成分,可随着妖性的开发助长,他本性里邪恶混乱的气质也在一起显著萌发,这让他反而镇定地坐了回去,公开道:
“可以啊——不过你癔症好了?”
郗兑笑容一滞,声音僵了僵后慢慢道:“多亏托贵人的福。”
拿宣虞点他——兰因皮笑肉不笑:“你要算我什么?”
“就测字如何?”郗兑恢复正常口气:“算当下最困扰你的事吧。”
兰因略犹豫了晌,提笔留下了杨花的“杨”字,然后把笔重重一撂,冷然就等着看对方表演——他才不相信郗兑有什么本事,真能解出他心事呢。
但郗兑掐指半晌,不知是真算出了甚,还是纯粹恶意做诅咒结果恰蒙中了几分:“卦曰运气持续走衰,建议谨言慎行,以及你那心悦之人是怎么也不能够如你所愿喜欢你啊…”
总之他达到了目的,兰因被惹毛得够呛,偏偏宋文期还在旁八卦拱火:“是不是真的?准不准啊?你可得小心点啊!”
兰因想到旧事,仍是咬牙气得厉害,但愈这样,他反愈不能教郗兑觉得自己得逞威吓住他了。
兰因还是匆匆收拾了,在命理课已然开始了一会儿后,赶了过来。
郗兑人品不论,授课倒相当尽职,并不藏私:“我师父曾在收我入门后第一次授《易》时就告诫我,无论日后到了什么境界,自以为能勘透天机、逆改命数,但始终有一则必得谨记恪守:‘大道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如果谈我对其的浅薄理解,就是面临任何命局,都勿要做尽、做绝,始终留有变量、变化的余地…作为冥冥之中的变数、后手……”
但无论他讲什么至理,兰因都没兴趣、不屑于听。
他明目张胆开始在位置上走神,春光暖融融的,周遭的莘莘同窗更朝气蓬勃,兰因却感到一种与现实环境格格不入的隔膜和无聊。兰因捱着等日头的偏移——白天怎么那么久呢?他实在盼望下一个夜梦了。
他的手还显著冷着——是神魂长时间泡在若水当中再回来的后遗症,而他的心好像落在那湍流里忘了一同揣回来。
他的心在那里,还正像被宣虞使劲拧过一样的纠结…就戛然断在悬疑的地方没有谜底了…他还没有解开宣虞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无论是他说“我要在他身上施展报复”的淬毒,还是亲口对他所言“我想让你爱上我啊……”的糖…哦不…是陷阱……
他几曾对“神幻”所说辛夷与宣虞的过去讳莫若深,极害怕撕开去了解,未尝不是他已经有了暗戳戳的幻想,所以恐惧那些会让他的心绞痛的部分——宣虞对辛夷的爱和恨,可他现在更惮于他掌握得不够清楚,就像很多事如果从不曾开始,或许他忍得住,如果他从不曾有机会解剖侦查他爱人心的内里,他不会产生这么无尽的疑虑……
兰因将额头抵在课桌上,佯装困倦打盹的姿势,偷偷拿出了若水吊坠。
他必须搞清楚……就算会是让他自找来伤心难过……
不过已然被逮到过一次,兰因再潜伏入宣虞神识,更小心不敢暴露,特别着意离了宣絮儿的本体远远得。
——嗯,宣虞这回是在好好修炼冰心了。但显见因为兰因耽搁来晚了,所以错过了宣絮儿连贯的经历。
他不知怎的劫后余生,这时已换了一身白衣裳,但仍是躺在婆罗门祭坛中央——祭坛从中心被暴力破裂了,玄冥布阵消失不见,那些玄冥弟子的尸首也已被收敛清除干净,或许因死伤过于惨重,这里转由维摩诘的僧人接手重新布置法仪,更有施伯通为首在带领修士于重建的祭台周遭画满符箓。
但这一切似乎都被宣絮儿认为与他没什么关系,他就那么大咧咧仰着,出神望着虚空。
宣絮儿彼时具体想着什么,宣虞其实难以准确复原,但于他,其实是在入神琢磨他方才显像那兰因模样的“心魔”。
直到曲坤忍不住跑了过来,通风报信:“仙盟马上就要烧死你了!”
兰因都为此心跳漏了一拍,接着涌起强烈的愤怒。宣絮儿却如充而不闻。
曲坤脸色难看,也说不好是急还是羞,但到他转头又跑走,宣絮儿眼风都连睬都未理睬他一眼——他的喜恶爱恨,不存在毫厘中间值。
“他所言不虚,”映月见此,主动走到了他身畔:“而孩子,老衲知道你很想活。”
宣絮儿仍不给反应,似乎铁石心肠不会为任何言语打动。
但映月却看到他眼中渐渐积攒起一层泪光,于是叹了口气:“彼时老衲赶到见你,已被勒得血脉破裂,几近气绝,还有许多处旧疾引发,”那样一个小生命,浑身淌浴满血,“连司懋道人一眼都断以为你没有活路了,可在当时,老衲摸到了你的心脏,极尽微弱却仍不屈不挠在搏动着,你很想活下去。于是,我们挽救了你一时。”
“是啊,”宣絮儿猛然坐了起来,擦了一把眼泪:“可我求你们——有用吗?”主动示弱,他做过了。
“佛法无边,回头即岸,老衲再问你一次,”映月道:“你认为,你负有罪衍吗?”
宣絮儿喉结上下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