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找到了!
“鬼仙符”——这原本乃是姬希光出生当年行玄冥最着重的中元大祭时,陵阴老祖宗棺椁起盖所为他飞出的荫蔽赐福,由陵阴老祖亲自手笔,平日里万万金不换,但姬希光毫不敢吝惜就对准宣絮儿拍了过去!
——今夜周围同门血肉横飞的场景直觉教他想到了婆罗门传说中恐怖的阴童子祭,心里默念祈祷至少要拖延时间,延长这邪祟出煞的过程!——自己恐才有不被彻底献祭的可能!
符箓作用大亮的一瞬,姬希光一晃间打眼看到宣絮儿周身燃起了微弱的火光。
——而镜中显示的画面里,原本附体宣絮儿的纸人穿镜落回白梦劫袖间,法效尽,自然化为了灰烬。如果沈乾在这里,或许能认出这就是他曾想用来杀宣虞的“授寒衣”。只不过这法术在白梦劫用来,显然远不只附寓肉身的简单效果了。
宣絮儿豁然从无知无觉中惊醒了!…死亡前生命的流逝或许对其他人来说是最痛苦也最接近解脱的感受,但——不!他分明并不想死!
宣絮儿感到勒着他命脉的无形力量仍在收紧,拼尽全力开始挣扎,他的视野不知道为什么是颠倒的…好像看到了一双蕴含着刻骨情绪的眼睛…是恨意吧?…只有恨意才会这么强烈…这个人的容貌是模糊的,只有镌刻恨的眼神这么地真实……
“你还在背这誓词啊,”宣絮儿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在和那双眼对视,那个人的面貌稍微清晰一点了,脸颊飞着两大团红晕,噙着笑,他们竟然还手勾着手:“哦对了,我忘了要把这句:‘自愿地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删减去了,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照着游仙楼演的戏文学的,不应该形容我们两个男人结缔兄弟呀。”
……蓦然间,宣无虞直接从修炼冰心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
这心法的要义乃是真切地重临过去,才能一遍遍洗脱掉最鲜明的七情六欲,然而宣无虞对宣絮儿和提桓这段过往,激烈反胃想吐的不适感,完全不可共情理喻当初的自己,好恶心……恶心到可以说教他径直破功!
而且,那“丑子”虽形容不似,但那笑眯眯的神情,却让他直觉对应了提桓,然而,那个绝对是提桓容貌的少年,眼睛亮晶晶脸颊诡异红晕的时候,却教宣虞更诡异地联想起了……兰因?这种绝对莫名而不该有的联想教宣虞不适感更强烈了,他胸膛起伏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摘除掉情感中的愤怒、不理智,分外冷静地自审思考,顷刻便找出了罪魁祸首:正婆娑盛开在他心房内的优昙婆罗!
那一阵阵侵袭的花香,无疑给他制造了幻觉假想!
——提桓想怎么利用这种幻觉,挑唆他和兰因?宣虞试图站到他的角度,去猜测他可能的手段,然后,便走神地想起了提桓所嘲讽他的:“原来因为你才是那个得不到‘爱’就会死去的废物……”
宣絮儿无疑是软弱的,那么他当时是真的存了死志自杀以殉宣桃的吗?宣虞发觉,他彻底想把那个很蠢的宣絮儿了断成另一个人,而因这种长时间不断的自我分割、怀疑和纠结,导致思维早已无从准确判断对方的心理动机了——他对宣絮儿是切实存在扭曲的恨意的,让他心底竟然某种程度认可提桓所言。
且不管怎么样,宣絮儿已然真正意义上的死了——宣虞在乎的,是现在的他,还存在这样的弱点,会否被提桓所利用?
宣虞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兰因——他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婆罗种而已……是他一点点把兰因教、“纵容”成现在这样的,难道宣虞没发觉兰因对他的感情已经超过了世俗关于“正常”的定义吗?兰因为什么会非执拗地叫他教他男女情爱不可?这当然是弄错了对象的,但更根本的原因是:宣虞是他世界的全部、乃至唯一意义——所以他所有的感情都只会指向他,这当然是会被常人界定为极“不正常”的,不应当存在于世俗社会的,但这是宣虞想要,唯独渴盼而不得的,能最大限度获取到快感、愉悦乃至充实满足的。
他一直极度病态地渴求着,一个同样被他所愿选择的对象,给予他很多很多,多到量、浓度和纯度皆根本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的感情,他并不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他只是因为洁癖和过于完美主义的苛求性情,当注定得不到就更干脆地什么也不要而已——宣虞也承认,这确实是如提桓所言一种“可笑的渴望”,甚至宣虞自己很清楚,是因为有了兰因,他才能放下对宣桃的执念,怎么不可笑呢?宣絮儿失落于宣桃不能把他作为一个“男人”那样的钦慕、依赖乃至信仰,这不可笑吗?——就像宣虞怎么会钦慕、依赖乃至去信仰兰因呢?
兰因只是自觉、不自觉地满足着他的心愿而已——是这样吧?虽然宣无虞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在男女情爱方面难道也存在什么自己不愿意直面承认的缺憾、希冀吗?
——他根本没能“看到”,他所思索的另一主人公,就面对面距他连咫尺都未有,正在眨着眼睛炯炯观察着他。
兰因是被突然甩出宣虞识海的,第一时间,他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虽然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可马上,他便发现不是自己露馅了!宣虞皱眉垂眼思索着什么,这助长了他的胆量,于是再度将额贴了上去,他是怀揣着一些对宣絮儿后续的挂心、对宣虞此时的担忧以及隐秘的小雀跃、小荡漾,再度潜入宣虞识海的。
——然后?他发现宣虞并没有继续好好修炼冰心?或者说,他并没有再设身处地按宣絮儿经历的正确时间顺序去攻坚心法了……
他竟然是挑出了——
兰因毫无心理准备,便与宣虞同时置身在了一座喜堂现场,称是“喜事”,其实布置未免太简陋了。
香案前只摆了天地、祖宗牌位,江潮生则亲自燃了香,将剑断水、芙渠分递与宣虞、辛夷,主持他们的结契仪式:“天地宗法为证……”
然而宣虞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咔——他手中持的三根香全断了个干脆。
因为是记忆里绝未出现的发展,整个心神境都为此无声停滞了下。
那三根香自动还原了回去,宣虞还不及探究这份怪异,啪——天地祖宗牌位霍然翻倒。
宣虞再次凝定心神,用神念将它们复原,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这一次他直接跳过繁缛尝试出口誓词:“我宣无虞在此立誓愿与——”畅通无阻……嗯?
啪——这次是连香案都直接垮塌了!牌位更粉身碎骨,写有“媒妁白梦劫”的那一段甚至被震掉到了老远,滚于宣虞脚边。
宣虞歪歪头,这时候,他还没能精确认知到,他的心境就要从此始,显著而漫长难捱地上演“闹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