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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南有乔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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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头,司懋放下背着的药箱,蹲到了宣虞面前。

然他一旦稍有靠近,宣虞就往后急剧瑟缩着手足身体,反复十几次,竟是说什么也不肯配合一点,司懋没料到还会遇到他的负隅顽抗,更何况,医者相骨就能估算出大概的年龄,这个男孩子明显先前发育不良,那骨头比同龄十二三的少男少女都要细瘦得多,肌肤雪一样素白,又因为过于的削瘦,姝秀的外表教他看起来更未褪孩子的那份感觉,疼得微弓了脊背,抑制不住激动地血味喘息着,却忍耐得一声不吭的,散乱的发下,怨警的瞳孔明显在扩放,司懋并不想对他这个样子还下狠手,便尝试先从储物袋里倒出了一大把彩色缤纷的糖果来,搁到手帕上递过去,熟练调动诱哄不懂事的小孩子的夸张语气:“你别紧张害怕,我不做什么的,我向你保证——我这里有甜滋滋的饴糖,含了就感觉不到疼了,想不想吃?”

他以经验认为对方多少会有态度的软化,可宣虞略有失神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却只是冷然瞥了他手上的东西一眼,便不再理会地径直越过,泣血地、固执地仰着下巴,再次盯上了那道身影,握拳簌簌颤抖地用力也要说出:“你就是……江潮生……”

*

这是…?——檀那!

兰因也未曾料到,更说不上缘由,自己本心最不想面对的,可能竟非提桓而是他的幻影,但没有犹豫,兰因抽剑便提劲刺去!

若水的力量在水底轰然一斩,檀那的幻影不堪一击地飞灭了。

——而在这通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之后,毫不夸张地说,兰因在妖道的修炼顺遂得一夜千里,甚至他自己都有精准的预感,再不用多久,他对妖性力量的开发就能赶超于仙道十年修行的修为了。

只有真正经历过,有了比较,才清楚这是条怎样容易的捷径。兰因从前费劲学习仙家的修炼体系,固然在吸收灵气项上优势先天,可砥砺心法、炼化运转灵力,都可谓在辛苦地使笨功夫,还老被施钩玄、裴积玉等评判“不适合学剑”“资质平平”。

但作为妖,锻炼自己的本能天赋,既不需要再常年抱神默诵体悟什么心法,在丹田温养作用什么灵力,甚至不需要靠量的堆叠再形成质变,他只需要做的就是重新认识自己、发掘自己、实现自己。他头一次知道,修道原来可以是这么一件轻松自在率性而有意思的事!

裴积玉搞错了一点:他的力量本源并非若水。但兰因狡猾地掩藏好了,因他完全发现:若水也好,曾经宣虞的血和灵力也好,甚至他自身修炼出的灵性也好,都可以是他体内诡异绿株优昙婆罗的养料!——而被吸收后,似乎祂便主掌拥有了属于它们那份力量,总之,只要兰因想要,优昙婆罗便可以化生成若水,他在蜃女的洞府内无师自通地训练着月妖种种关于虚幻的天赋能力,这种感觉是十分令人着迷的:当意识到可以做什么,便意味着他真的能行了。

兰因的沾沾自喜之心快速膨胀着,可裴积玉似乎很不想他飘飘乎忘乎所以了,每回都致力于泼他的冷水:“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可以荒废仙道的修行了,你依旧要用灵力去时常压制、平衡本源力量,你已经初尝到弊端了不是吗?是不是已经逐渐开始分不清自己想要制造的虚幻和现实的区别,变得比起实际,更沉溺于假象,也渐渐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明明是既望夜,你却只在水下呆了一个时辰,可今夜,直够到太阳完全升上水面,我不叫你,你是不是还干脆不想走了?”

兰因心里一凛,裴积玉说的切中肯綮,兰因本就是心气虚浮的时候,近来夜里有了新的修行项目,对学宫课业敷衍得要命——其实他本来也就没兴趣、不愿意学习的,如今连其功用都失效了大半,他课上更开始光明正大走神开小差,而且修炼心幻之境,促使他的心思比往日还要更活跃了,稍纵之间,就是百八十个念头:裴积玉怎么这么了解他的进度?是不是偷摸看了?哼!但他也不怕他看、反而怕他不看就是了!而这更不影响他讨厌死裴积玉了!兰因在课本上开始勾自己暴揍裴积玉的简笔画来给自己出气,尤其当想到今早的交锋时——裴积玉一改这段时间被兰因各种找茬、故意对着干的被动运气,突然对着飒爽破水而出的兰因了然轻蔑地一笑,兰因原本还沉浸回味在自我感觉良好里,并自觉非常有少年儿郎意气地潇洒扛剑甩着头发的水,猝然被这样迎头挑衅,直觉就炸了毛,压低放粗了声音:“你笑甚!”

“只是各方面都觉得宛如又看见辛夷了,”裴积玉轻描淡写,却给予会心一击:“总算是设身处地理解宣宗主当年面对她时的心态了。”

气——死——了——!兰因心里的狠劲无处发泄,咬牙切齿给线条加粗加重,于是他自己那个威武雄壮痛扁裴积玉的小人就全被涂黑了。然而还是不能解恨!只要兰因一想到自己那时第一反应是僵住了,而根本没来得及做出足够致命的回击,裴积玉便已扬长而去,他持续积蓄的怒气就把自己憋得头昏脑涨到简直不能好了!

兰因气涨到沸点,支着脑袋,不知不觉开始掐掰笔杆,竟生生给学案戳出了个洞:兰因单方面认定裴积玉就是成心的,这个恶毒的妖怪!使这样的下马威,故意往他的心窝子上戳!兰因对这话的极度反感已不只于厌恶抵触别人说他像辛夷了——自从他意识到他对宣虞那方面的想法,对宣虞和辛夷曾有的那样的关系,他控制不住地冒出膈应的滋味,心里也像起了水泡似的,只能严格控制自己一点也不去想,不去想这么多年里耳朵都要听到起茧子了的宣无虞对辛夷多么深情不渝……可这难道就完全自控得住了吗?他听到太多了啊!即便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可流言经过那么多人的渲染,就仿佛具备好多真实和细节了,即便他明明在初涉世根本不懂情爱的时候,就已知晓他们这层关系了,可在这么多年之后,他方这么迟来地咂莫出了淡淡的酸胀和苦涩——里面的脓液生发炎症和作痛了,这是可以的吗?这至少是不应该,也没有出口的,他又想起宣虞说的和“同龄人”谈情说爱——那么理所应当的态度,所以他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思路,兰因控制不住地想:那一刻,他看着自己,想的却是谁?哪个他的同龄人?——是辛夷吗?兰因丢了笔,捂住了脸趴倒桌案上。

他在这个年光,有着使不完的劲,对一切不顺心的事物都莽撞极端暴力的破坏欲,但一想到那个人,无论是酸涩疼痛,是甜蜜,还是苦恼、无措、颓然,就都化成一腔绕指缠柔了,那么紧紧地,自内而外,像吐出的茧又缠住包裹了他。

而都怪春风将窗外的春光柳絮吹进学堂,又作弄撩了他眼前发丝,再一次勾着晃起了他对那个人的遐思——他近日里是在克制着自己不在白天完全清醒理智的时候,去多想宣虞的。

这里头含有几许赌气的成分:他恼他连告诉自己都不曾就消失了——少年微妙的青春心思教他不只像小时候那样只单纯地思念他了,他还免不了开始揣度多思多想、希望他也是会同自己一样想念他的,他为什么不能像他爱他这样爱他呢?——每当兰因想到宣虞,他的思想、情绪,就是这样九曲回旋地弯弯绕绕,他起先只是渴望有一个人来爱他,填补他全世界的空缺的,可他却是先情不自禁、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他,且因为这份爱太满,不停在饱溢,于是溢出来的部分,总教他疑心又觉得不够了:浓度因此不够了,量好像也总缺了那么一线,总之无法忽视的缺失感教他不能满足,可是他还能怎么再多给呢?那么,就只能从宣虞那里去求补了,他便也怨怪宣虞是不够爱他的了——这份怨备是独在情人之间的柔情蜜意,与和宋文期朋友那一类多多少少较犟着劲、不愿彼此伏低的少年心性迥然不同,就算怄在心头,也是温软绵长的。

它就像一口欲叹不叹的磨人的气:毕竟事实便是,无论兰因的思绪以什么作为起头,就算刻意绕了远,但兜兜转转几圈,还是总不免会遵循本心地落拐回宣虞身上——要怎么才能不想他?兰因彻底没办法啦!

所以,在此夜——兰因方结束了阶段性修炼、掌握了种种秘要的这夜,握住若水吊坠冥神前,他叹出了这口气——抱怨这烦恼又甜蜜的迷人情思:“好吧,你不来就我,便只能我来找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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