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花野子对自己的未来有两个设想，一个是实现梦想按部就班地成为一个梦想里那样独立的女性，然后有一天她会遇到和自己有缘的同样优秀帅气的男子，他们会结婚然后生下一个或者两个流淌着她血脉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另一个是死去，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栗花野子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臆想自己的死法。

在夜幕降临时走进海水中，第二天朝阳升起时她的尸体会被海浪送到海岸上，泡得浮肿发白四周被拉上警戒线……警察们会猜测她的死是谋杀还是自杀，是因为情伤还是学业太重……可最后他们惊讶的发现竟然全都不是，她只是活不下去了。

那时那个男人会因为她的死亡而哭泣吗？还是松了一口气为终于不用带着一个拖油瓶？

又或者从很高的楼上一跃而下，闭着眼头先着地，这样可以尽可能没有痛苦地死去，因为她的脑袋碎裂会比痛感传播到大脑更快。

吞下一整瓶安眠药然后躺在随便什么地方慢慢失去呼吸……后来这个方案在她得知吞服安眠药的人其实都是在痛苦中因为窒息而死去时从备选名录上划掉了。

死原来是件大有讲究的事情，常伴着痛苦。

可是活着何尝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呢？

这样的愿望直到高三那年被改变了，栗花野子的人生有了第三个分叉路线，她没有成为优秀的人也没安详地死去，她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孩子。

因为生理期停止而惶恐不安时，栗花野子在书上看见了怀孕的表现，只看了一半就没忍住呕了一声，捂住嘴脸色苍白。

她有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青春期的孩子其实是残忍和天真混杂的生物，他们轻而易举地就会因为某个原因孤立甚至霸凌某个人，可能是因为贫穷又可能是因为身材矮小或者相貌丑陋，甚至是因为父母亡故。

家长会上从来没有家长出席，成绩优异相貌出众又身上处处透露出穷酸的女孩是个很好的发泄对象。

一开始只是嘲笑，在栗花野子报以冷淡的注视以后这样的冲突开始升级，她会发现自己的桌椅上有水把裙子湿透一片，会有人趁她起身回答问题时抽走她的椅子，也会在课间上厕所回来以后发现自己的书包在垃圾桶里。

终于在教科书翻开以后全是记号笔的涂画痕迹以后她提着书走到正笑着的女孩面前，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也许不该反抗的，只是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只是孤立和嘲笑……多忍一忍，忍到考试结束她就可以离开这座城市了，奔赴那个一直向往的未来。

那天带头的女孩来到她座位前顶着被咬破的手腕告诉她决定和好约她放学后见面时，栗花野子其实犹豫过很久，才终于在看了一眼手背上写的数字以后点头答应了。

距离考试还有47天，她也想少一些波折安安静静复习备考。

然后就遭遇了此生最不愿意回忆的事情……之一，她一生中有很多苦难，相比之下那件事竟然也不算什么了。

女孩的呜咽声被藏在黑色的巷子里，数字47在地上蹭得模糊不堪。

第二天店长询问她为什么没回店里，她麻木着脸，把手缩在衣袖里，低声说了一句，“爸爸来找我……”

“原来是这样啊，那下次你要提前告诉我才行。”店长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忽然又压低声音，“有困难的话找我，我儿子在京都的大学里教书呢……他很有人脉的！”

店长疯狂暗示自己的能力，他的儿子也来过店里，大部分时候是白天，偶尔也在假期期间来店里接老人回家，是个儒雅随和的青年男子，戴着金边眼镜，谈吐不凡。

女孩们从那天以后便不再刻意找她麻烦，只是各种各样恶毒的闲言碎语在口口相传中甚嚣尘上。

“知道吗她平时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实际上……”

“就说她怎么吃得起那个牌子的零食，原来在做爸爸活呢。”

“我上次亲眼看见……”

她原本以为事情最坏也不过如此了，直到发现自己怀孕了，肚子里有了个不知道父亲的孩子。

第一反应其实应该是把它打掉的，但栗花野子拿着诊所开的药已经接好了饮用水时竟然迟疑了。

她看着门外人来人往，慢慢摸上自己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还不能被感知到的心跳声。

那是个……小小的孩子，流着和她一样的血脉，天生就会爱她喊她妈妈满眼孺慕的孩子。

栗花野子的妈妈只剩下记忆里一个坐着车离开的模糊影子，那天她哭着喊着妈妈在车后追了很久，直到车子越来越远，直到她终于摔了一跤，妈妈就不见了。

在邻居们的聊天中她知道妈妈是个好女人，即使怀孕的时候也找了个看守车棚的工作，把丈夫和自己的工资都存在信用卡里准备在小城里买一套房，在她小时候也说过要供她上大学。

后来爸爸打牌把钱输光了，他没有告诉妈妈而是找借口要更多的钱，直到妈妈准备给小栗花缴幼托所的学费时才发现余额不足，她从卡里取不出一分钱。

然后那个原本慈爱的妈妈就离开了，看她的目光复杂，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人离开。

而她现在也成了妈妈，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栗花野子的臆想里有了第三种内容，自行车下坡时看着远方的海平线时想象的不再是沉入海底而是和另一个小小的可爱的有和她相似眉眼的孩子在沙滩上一起堆沙堡。

那是……会爱她的孩子啊。

栗花野子最终放下药包选择了留下那个孩子，她更拼命地读书了，只有成绩足够优秀到让所有人都侧目她才能被看到，才能走到最上面，才能给她和孩子都谋求到一个光明的未来。

她一边拼命读书的同时也在发愁该如何向店长交代，但转念一想考试结束时大概还没显怀，借口自己吃胖了大概能熬过毕业典礼……吧？

女孩眼中重新有了光亮，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明亮，也更让人觉得刺眼了。

于是某一天，她失去了那个孩子。

在同一天，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函，是一份入职合同。

审神者栗花时常思念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小的孩子，想象她或者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想象孩子甜甜叫她妈妈的声音，想象孩子和她相似的面容……还有那份澄澈无瑕的爱。

而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少女成为女人，又逐渐在鬓边染上白色。

成为了一位图书管理员的栗花，仍然时不时会想起一个孩子。

他的时间永远都定格在最可爱的年龄，会用亲近的目光偷偷看她，每次来都会带着各种各样的红豆的制品，约她外出散步或者逛街。

那孩子大概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他的面容与特征都和来到她身边时有明显的区别，但他却忽略了一点就是眼神。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栗花也相信自己的直觉。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后来的每一次就只会是刻意，他每次都带着红豆做的食物来拜访她，却并没有表现得有多喜爱，相反她觉得他好像更喜欢吃绿豆……

那孩子从未改变过面容，但她能从他的一言一行中察觉到他在一点点长大，逐渐变得成熟，但他看她的眼神始终一如最初。

那大概是爱吧？……应该？

看着终端上的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最后过了好半天才蹦出一行字，栗花笑得弯起眼睛，在输入框写下自己的回复。

【好啊，这次我来准备便当怎么样？】

对面很快又发来新的消息，于是栗花笑得更开怀了些。

桌上趴着的白猫抬起头睡眼惺忪，“栗花花遇到什么好事了喵？”

“嗯，是好事呢。“栗花弯起眼睛回答，顺手摸了摸白猫顺滑的背毛。

她曾经对自己的人生有三种规划，眼下却过上了第四种生活。

49岁的栗花成为了一名上班晚下班早的图书管理员，平时的主要工作是发呆和撸猫……因为时之政府大量在各个方面使用了符咒和术式的关系清洁工作免了，回家时会有人迎接并且提前准备好晚饭。

她总期待着一个孩子的邀约，她乐于陪着他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但是也不是没有烦恼的。

看着通讯栏不断闪动的新消息红点，栗花叹了口气，打开聊天框。

【木彦大人今天有什么事吗？】

【栗花今天有空吗？】

【没有呢，我和风早大人约好了野餐。】

【我也可以参加！！】

栗花看着聊天框几乎能想象到对面同样已经到了领退休金年龄的男人眉飞色舞的表情，长长叹气。

她以为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她只欠对方预付的医疗费和一条烫得格外笔直的新裤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