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已回传,携带情报的五虎退已经被我混进垃圾里送出据点,请求回归。”
庞大的灵压从室外席卷,寸寸洗过地面又离去,一道狭长的影子从纸窗外慢吞吞飘过,没有丝毫脚步声。
男人捂住左胸贴耳在身下的薄板上,仔细倾听着动静,手下伤口里填充的药棉很快又湿透,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一点点往外淌。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生命也跟着不断泄出的血液流逝,直到附近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终于急切地按住耳麦再呼唤了一次。
“调度台,调度台!我已经完成了指令,现在请开启传送权限让我立刻回归接受治疗……”
从最后一条指令下达以后就一直保持安静的线路中忽然响起了通讯接通的沙沙声,男人难掩喜色,压制住迫切低呼,“请求传送!请求传送!”
特殊的音频传输通道把他的声音放大再校准清晰,播放在整个会议室里,室内隐约还能听见男人逐渐微弱的心跳声与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围坐成一圈的狐之助们戴着耳麦蹲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纷纷看向俯身在仪器前按下通讯按钮的青年,一双双黑豆眼眨动,没有狐狸率先开口。
大屏幕上同步播放着男人身上携带的摄像头传输回的画面,他赫然正趴在天花板上狭小的空间里,周遭一片黑暗。
青年漫不经心地敲敲麦克风。
“喂喂听得见么?”青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特编13号特殊任务专员是么?”
“对,我是13号,请求传送,我需要治疗……”男人连忙说。
“你的儿子今天也参加了审神者暑期结业考试。”
青年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却让黑暗中的男人表情瞬间凝固。
“喂喂听得见么听得见么?”青年笑得弯起眼睛,“boss说还是告诉你一下最好,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室内只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他没有说话。
“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13号专员?”青年问道。
“……坏消息。”男人沉沉开口,声音沙哑。
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眩晕,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去了,耳边也响起嗡鸣声,但青年的声音仍然声声入耳,他说得慢条斯理清晰稳重。
“坏消息是,您该死了,特编13号特殊任务专员。”
同步传输回的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急促,男人大口大口地呼吸,肺部发出扯风箱般的响声。
“还要听好消息么?”青年抬头看着大屏幕诚恳地问道,仿若与男人隔空对视。
“……说。”
“好消息是你儿子真的是个天才!”
说着他从西装裤的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拉环礼花,当场拉开,纷纷扬扬的彩色纸屑和彩带炸开扑了前面的狐之助满头满脸。
狐之助扑通一下倒地不起。
青年继续激动地说,“目前为止我们并未给他安排启蒙教育,但他靠自己自发旁听其他孩子上课自学到了一年级肄业水平,这次他参加了考试,除了体能和外语外全部合格,数术优等,明德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是吗……”明光轻声说,“他妈妈也擅长数学,她以前就算术很快……”
“你是说明德的生身母亲奈美小姐吗?”青年颇有探究意味的问道。
“奈美?”明光瞳孔涣散,机械地跟着他重复。
青年站直了身体冷冷看着屏幕上嘴角流出鲜血的男人,双手抱胸。
他打心底里瞧不起这种败类,在时之政府,特编任务支队的人或者刀都是罪无可恕之徒,从加入起就被规划好了不被告诉本人的死期。
先看见希望,再推入绝望,在痛苦与悔恨中死去——这就是他们早早被规划好的余生路线。
明光已经快撑不住了,长期的潜伏和高强度任务频率下他已经逐渐年老下滑的身体状态并撑不住,这次的重伤只能说是雪上加霜,尽管他在受伤以后第一时间隐蔽起来并且给自己做了急救但死亡的脚步还是不紧不慢追上了他。
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不、她不叫奈美……”明光喃喃道,几乎声若蚊蝇。
“哦?你在思念谁吗?”青年坐在椅子上半身前倾,“你的右腿侧边内缝有一支药剂,它会给你时间讲完想说的话。”
明光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连忙伸手去摸索,果然有一段两颗胶囊般长度的硬物,颤抖的手几次错过或者滑开,终于他发了狠用力攥住了那块硬质物体,狠狠往里一摁。
极其轻微的“啪嗒”一声,针头扎进他的大腿,药剂注入血液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到全身。
他感觉很好,几乎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明光从身侧的小包里掏出剩下小半袋的膨胀药棉块,把它们摁进自己的伤口。药棉飞速吸血膨大释放出麻醉剂,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而短暂恢复到巅峰的身体状态下耳畔蜂鸣声远去,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心跳声。
像小鼓一样的熟悉的急促有力的心跳声,正在他的正下方,天花板下的房间里。
隔着板材他看不见对方的模样,但那狭长的影子这段时间已经深深刻入他的脑海和最深的恐惧,像梦魇一般逃不开甩不掉,而现在,它找到他了。
明光定定看着胳膊下撑着的薄板,他也许该现在拔刀破开天花板跳下去和那怪物决一死战……即使没有胜算他也有信心自己这条老狗濒死也能狠狠咬上两口不死不休。
耳麦里青年懒洋洋的声音漫不经心,“莫西莫西?明光大人感觉如何?莫西莫西?”
“我感觉很好。”明光笑了,“这也在你们的安排中么?”
“您在说什么?”青年声音无辜。
“无所谓了。”明光淡淡道,“她不叫奈美,她的名字是阿蕙,是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女孩子,擅长数学但是体能很差,喜欢吃草莓蛋糕和巧克力卷。”
青年没有回话,明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话,每一声都中气十足声音高亢。
“阿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
“白色连衣裙非常适合她但是我还是最喜欢她穿红色的!”
……
在一声声的呐喊中原本以为随着时间模糊褪色的记忆逐渐清晰,记忆最深处那个娇气的女孩穿着白色的棉质连衣裙戴着草帽在阳光下回头对他微笑,他才恍惚发现自己早就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了,但那一抹白色是那样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那是……他纯黑的人生中,唯一的光啊。
“很抱歉打扰你的雅兴。”青年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记得明德的生母是谁?”
明光一滞,慷慨激昂的演讲随之中止,他迷茫地反问,“明德的妈妈不是阿蕙吗?”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