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锋咳嗽了好半天才终于掀开锅盖看见了一锅黑漆漆的东西,紧贴在锅底下面抠都抠不起来。
他把沾着黑灰的手指从手里抽出,眼睛没忍住瞥了一眼旁边放着的半冷的大米饭。
再看一眼。
就吃一点……反正本丸里也没人。
小乌丸继续躲在门后看他,发现他把一碗饭吃干净了忍不住觉得有些欣慰。
不枉为父一大早偷溜来厨房做饭。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雪锋没踏足锻刀池,除了做饭的时候发现没有木柴的时候去搬木炭。
再后来他发现每天锅里都会自己变出大米饭以后就彻底不去了,小乌丸一块块往炉灶里扔木炭扔得相当心疼。
但是为了孩子,这点木炭省不得。
时间长了雪锋也会发现些端倪,但他选择了假装不知道。
小乌丸也不想被他发现,两人默契地互相装作不知道对方已经露馅儿,保守着这个公开的秘密。
雪锋在桌子上放了大人物给他的小判袋作为自己吃饭的报酬,小乌丸则默契地悄悄拿走,趁审神者不注意的时候去万屋采买蔬菜和肉类。
小孩子天天只吃白米饭会长不高。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雪锋终于被严令要求了锻刀的数目。
一振振崭新的刀剑被召唤出来,小乌丸则拉着陆奥守吉行负责劝说他们解释审神者的怪癖。
两者得以一直相安无事地生活。
他是知道的,小乌丸一直在暗地里注视着他。
天气冷了睡醒时身上多出的被褥,打开衣柜时多出的衣物,深夜回家时放在门口的灯。
出于某种心理障碍他一直选择了无视对方的所作所为,安心接受。
而现在……
再也不会有一盏灯和安静站在阁楼上注视他的人了。
雪锋双目赤红,感觉到血脉里流淌的力量随着愤怒情绪暴涨,寸寸挣脱身上的束缚。
被阵法术式剥离的力量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一声轰响,他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将对面的少年压倒在地,手指紧紧掐住对方的脖颈。
手下是跳动的脉搏和温暖触感,雪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却没感到任何愉悦。
他的刀……从未丢失折断过任何一振。
直到刚刚。
鹿鸣瞧着他的表情,咳嗽着笑了起来。
“生气了?”
雪锋面无表情与他对视,手上力道加重。
“不是觉得刀不重要吗?还是说我猜错了,你觉得他们重要得很?”鹿鸣说道,因为脖颈被扼住说话变得断断续续起来,但他的表情仍然是闲适带着笑意的。
雪锋垂眸看他,只抿着嘴唇加重了手中力道。
他用惯了刀,还是第一次这样试图亲手扼杀一个人……手下的脉搏跳动,鹿鸣始终只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嘴里还在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垃圾话。
“不至于吧,只是一个……”
“闭嘴!”雪锋忽然发狠,手指用力掐紧成功阻止了鹿鸣继续说话,“——那是我的刀。”
动了我的刀就得付出代价。
少年的脸庞因充血而泛红,他终于闭上了那张聒噪的嘴,只是绿眸幽幽望着他。
——真的只在意这些吗?
雪锋忽然扶住额头面色痛苦地躬下身,跪伏在鹿鸣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喘气声在室内断断续续沉重嘶哑,“你……”
“哎呀。”
鹿鸣笑着仰头看他,脖子上的桎梏松开使他的话语声又流畅了起来,“只是再看一遍,有这么伤心吗?”
青年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瞳孔涣散,手指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一汪深绿扑面而来,疏忽间他仿佛穿越了许多座山林,从枝叶间窥探到下方撞在公路护栏上的白色小轿车。
引擎盖翻开着冒着烟,前挡风玻璃尽数破碎。
许是他命不该绝,泄露的汽油已经冒起了烟时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彼时男人倒在驾驶座上的半边背影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下去,女人探身流着泪向他伸出手的画面却无比清晰的一遍遍出现在他的梦中。
平助,别哭。
别怕。
妈妈在、妈妈会一直陪着平助……
平助要好好生活……好好长大……
“妈……妈妈……”雪锋脸颊上滑落黏腻泪水,双眸失神。
妈妈和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像是要把所有的爱护都向他一点点说完。
她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睡着,却努力地哄着他睡着。
可他没有睡着,她也没能一直醒着。
——
“乱叫什么。”鹿鸣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折了个质量不好的开壳器而已,要死要活干什么?”
雪锋逐渐清醒过来,扶住隐隐作痛的额头不去看对面的少年只声音冷淡,“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鹿鸣耸肩。
“不可能。”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他怎么可能看到那些——雪锋注视着少年手边放着仍然完好无损的白色太刀,悄悄松了口气。
居然是幻觉。
虽然明知道绝对是对面那个时之政府的干部搞的鬼但他此刻心中竟然生不起半点与其抗衡的想法,如果对方要杀他,刚刚就有无数次机会了。
“想好了吗?”鹿鸣问道。
“什么?”雪锋几乎是立刻下意识接话。
“不跟我走的话,我就把你的刀全部折断。”鹿鸣似笑非笑,举起了放在膝盖上的白色太刀,“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
再给他一次机会——雪锋猛然抬头,望着少年绿色的眼眸却猝然失声。
刚刚的一切不是梦吗?
鹿鸣好整以暇,半晌后听见青年低沉的声音。
“我跟你走。”雪锋说道,“但是我要带上我的刀。”
雪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的伤痕,最后挣扎了一下,“我只会杀人,不会那些……特殊的手段。”
就算把他弄到床上也不会尽兴的,不如放过他还能有其他的用途。
“你说什么?”鹿鸣诧异道。
雪锋抬头看见少年看他的目光奇异,带着点极其明显的嫌弃。
“噫,你们人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了些什么,下意识开口,“等等——”
“小风早还在听?走了走了,不然我怎么讨厌人类……”鹿鸣拖着风早振走了,临走前甩了他一个极嫌弃的眼神,“孩子还在呢,说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不是我——”
雪锋瞠目结舌,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