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锋手里握着短刀，肩上披了件羽织便走出天守阁。

脚步声在这座空荡荡的偌大建筑中回荡，原来不是他的错觉。

风早振默默想道，原来真的是回声啊……以前他听的妖怪故事里说如果房子里没人住就会有回声，那是妖怪在模仿人类发出的声音。

想到这里即使并不是人形他也忍不住有些瑟缩。

……好可怕，这位雪锋大人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宅院里难道不会害怕吗？其他刀剑去了哪里？

雪锋沉默地走着，脚下每一步都没什么距离变化，像尺子量出来的似的。

刀中的风早振同样沉默，这位审神者显然不好相处也并不如他遇到的那些女性审神者一样容易心软……总有一种他敢随意开口就会挨骂的直觉。

不得不说他的直觉是对的——雪锋确实讨厌其他人随意开口。

无论是人还是刀都一样。

雪锋最后走到了他们起初路过时的道场。

看似平平无奇，但他转过门边的屏风时风早振便惊呆了——

满墙都密密匝匝钉着刀架，干净整齐的同时，上面还摆着造型各异的刀剑。

目光从一排排刀鞘之间滑过，他在心中默默念出他们的名字。

山姥切国广，加州清光……从头到尾，几乎涵盖了所有他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刀，除了少数刀剑没有出现以外几乎全部陈列在此。

雪锋竟然收藏了整整一墙的刀！比之风早振本丸的大家自发陈列的数量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被他关注着的主角则走到了最右边的墙角才终于仔细找到个空缺，端端正正把手中短刀摆了上去。

调整了一下摆放角度，雪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风早振眼巴巴看着他走到墙边仰头端详了一会儿，抬手取了一振刀便出去了，再没有和他说过半句话。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振无知无觉的刀似的——人怎么会没事和一把刀说话呢？

第一次被完全当成一把刀对待的风早振有些不适应，但也只能看着青年的背影转过屏风消失在了转角处。

过了半晌，他听见外边响起阵阵有些熟悉的风声。

起风了？……不对。

风早振凝神分析片刻，终于分辨出这是挥刀的声音，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再好分辨不过。

雪锋大人……在练刀？

可他甚至不怎么大喘气，风早振努力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与一声一声凌厉的破空声。

当刀的日子是很难熬的，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风早振才终于听见脚步声靠近，屏风转角处显露出青年挺拔的身影。

雪锋浑身几乎都湿透了，他走到墙边把手中太刀放回刀架上，转身摘下另一边挂着的白色毛巾仔细擦干刀柄上留下的汗液再把毛巾挂回去，这才转身离开。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四周寂静无声时风早振才松了口气，正想重新显露出形体透透气时忽然听见一声感慨。

“主人今天用的是明石啊……”

风早振顿时被吓没了多余的想法，只敢一动不动装刀半点不敢吭声。

明石国行颇有标志性的懒洋洋声音响起，“这福气给你……我想睡觉啊……哈欠……”

“身在福中不知福！”开头说话的刀气哼哼道。

“主怎么可以就这样出去！”又有刃忿忿不平地开口，“冬天很冷啊！这样绝对会感冒吧？”

“反正劝他也没……”出声的刃顿了一下，慢吞吞道，“……也不能劝他。”

“主人来了！”靠门边有刃小声惊呼。

室内一下子又寂静无声了，只剩下墙上一排排刀剑在昏暗光线中安静陈列着如同真正纯粹的钢铁一般。

雪锋已然换了身整洁的衣物，半长的乌黑发丝湿润着披散在身后，肩上还搭着一条毛巾用以吸水。

微微下垂的眼角很好地模糊了他脸上的淡漠，而他站在墙边仰头仔细端详上方摆放的刀剑时因为全神贯注而圆润睁大的眼睛更加弱化了周身锐利。

风早振窥视着青年脸上认真神色，忽然想起之前和栗花一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当时他就觉得这位审神者看上去好像很吓人……但似乎不是什么非常穷凶极恶的坏蛋。

而栗花让他第一时间来找这位大人，某种意义上也说明她似乎信任他。

栗花真的会相信一个坏人吗？

雪锋逐一扫视过墙上所有的刀剑，忽然抬手摘下其中一振。

正当风早振以为他会就此转身离开时却看见他只是就地坐了下来，拉开地上隐藏的拉环露出下方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丁字油等物，开始用镊子挑开刀柄上缠着的带子。

雪锋不紧不慢地仔细把那振刀擦拭了一遍，再涂上透亮的油脂，仔细对光打量过刃口后才又重新组装起来放回了架子上，继续慢慢踱步端详打量着刀架上陈列的刀剑。

不知道怎的，当他的目光略过他用于伪装的短刀时风早振心中也不自觉紧张了一下。

但青年的目光毫不停留地从他身上掠了过去，最终他走了一圈以后才在徘徊回来时第二次摘下一振太刀。

风早振还以为他会再来一次拆解养护的工作，却看见雪锋转身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再次远去，又过了许久他也没等到雪锋第三次回来。

纸窗被掩得严严实实，只有他在的窗边算是明亮，风早振又巴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新的动静以后终于又听见有刃说话了。

“主人这次选的是髭切啊……”那刀抱怨道，“你们太刀就是占便宜。”

“阿尼甲最近很受重视。”几乎不用怀疑身份的刃说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不愧是惣领的眼光。”

“主又没吹头发——”更不用怀疑身份的刃近乎尖叫，“绝对会感冒的啊——！！”

“没办法了，今天煮姜茶吧。”沉稳的声音说道，“我来煮，你们想办法放进主人杯子里。”

“我来帮忙——”有听上去年龄不大的刃活泼道，“反正主人从来不会在意杯子里有什么啦！只要不放辣椒粉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呢……”

“不得胡来。”有刃严肃道，声音熟悉得让风早振下意识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

“主人新带回来的刀你们认识吗？”那刃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疑惑，“为父似乎从未见过这孩子……”

他询问道，“新来的孩子可以介绍一下自己吗？为父想知道你的来历。”

……是小乌丸。

风早振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尽管清楚耳边听见的声音并不来自那位认真庇护着他的父上，但这种下意识的熟悉与安心感无从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