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鹿是不会有哭泣想法的。
直到某一天醒来以后,一切都消失了。
一天比一天更严重的窒息感,骨节间隐隐的阵痛,以及头疼欲裂的抽痛……还有所有妖怪的同族。
鹿群仍然亲昵地围绕在他身旁,身体里的灵力也变得若有若无,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弱小,失去了妖怪的力量和成长起来的时间。
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孩子,身上的衣服也长了一截。
鹿鸣开始发疯一样寻找失踪的同族,直到夜幕降临时衣领被鹿衔住,它用柔顺的黑色眼睛看着他,伏低了身子一点一点往后退。
——天黑了,小鹿该回到保护圈里睡觉了。
小小的鹿鸣大哭着捶打它的额头,鹿只是犟着脑袋把他往回拖,被捶得痛了就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像在斥责他的不懂事。
他最终也没能找到那些消失的同族,鹿群同样没有放弃他而是连同族群中的幼崽同样抚养,母鹿看他的目光柔和温驯满怀信任。
它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叼给他鲜嫩的青草。
可是鹿鸣其实是不吃草的,他更喜欢吃橡子和浆果。
被阳光晒得干燥而温暖的橡子,曾经只需要轻轻一捏就可以打开的果实现在却坚硬得惊人,搬起石头却只砸到了手指。
第二次小妖怪吸取了教训只把橡子放在石块上,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颗棕色的果实用几乎看不清的速度飞射出去打在觅食的公鹿的额头上。
小妖怪被恼怒的鹿顶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但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受伤。
呆呆看着笼罩在头顶的青翠光芒,同样翡翠色的眼眸便怔怔落下泪来。
他想,他找到失踪的同族了。
鹿不懂眼泪的含义所以鹿不会哭,它们生活在世界上唯一的使命就是族群的存续。
而这样的使命似乎刻入血脉,让即使已经升华为妖怪的鹿群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一切为了存续。
被族群的意志选择而唯一存续下来的小妖怪最终离开了鹿群,循着空气中断断续续的橡子与浆果气息,追着人类的车驾来到了一处平原。
这里曾经生活的不是鹿。
这里从此生活着一只鹿。
喜欢吃橡子和浆果,讨厌草和胡萝卜。
“在想什么?”黎果甩了甩尾巴,歪着脑袋看他,“如果是对你很重要的人的话也不是……”
“你说的那个梦境之子,给我看看。”鹿鸣忽然开口道。
“可以。”白猫点点头,爪子一挥拖出一面水镜,“看吧。”
镜面中似曾相识的背影正坐在青年身前笑着嘁嘁喳喳说着话,影像并没有传达声音的能力,但看表情和神态似乎过得不错。
果然是误会吗……鹿鸣静静看着镜中的影子,着重观察了几秒青年的模样,“这是谁?”
“风神一目连。”黎果探头看看道,“你要找的是他?他最近一直过得挺不错啊,除了有点心事……”
“不是他。”鹿鸣道,“行了,我回去了。”
“那你要找的果然是这个梦境之子?”黎果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关系很好?朋友?需要转告你来过吗?还是要带口信?”
“你的问题真多。”鹿鸣瞥它一眼,把手插在兜里转身,“一般,不算,不用。”
“真不用?”
“不用。”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镜面中举起手像在欢呼的小孩子,目光柔和一瞬,“当我没来过。”
“你这么一说我就突然觉得很有必要……”白猫的尾巴尖开始抖动得很有节奏,爪子一伸一缩跃跃欲试。
“你们家黎前这个学期快挂科了。”鹿鸣看着它,“作为导师捞他一把是情分,不捞是本分。”
“我向来守口如瓶。”黎果举起爪子在嘴前划拉了一下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态度一下殷勤起来,“鹿鸣导师要带点特产回去么?我们这出产的勾玉是好东西……”
“不用。”鹿鸣第三次重复道,神情淡淡,“我先回去找人算账,下次再说。”
“好勒没问题!”白猫蹲在结界里冲他挥舞爪子神情乖巧,“导师再见,下次再来。”
“再说吧。”
鹿鸣觉得它其实根本就不想自己再来。
毕竟藏在背后的尾巴都已经指指点点他老半天了,一点没有掩盖住真实情绪……猫就是这点不好,尾巴和猫是两种生物。
还有一点就是。
鹿鸣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黎果身下飘落的几根浮毛。
……他们长毛猫真的很爱掉毛,变成妖怪都丝毫没有改善,大概真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