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食梦貘吗？”粉色的生物这样问道。
长长的口鼻，圆滚滚的金色眼睛，还有看上去柔软富有弹性的粉色皮肤。
它迈着短腿踩着云气从天外落下，抽了抽鼻子凑近草地上躺着的小孩子再一次问道，“你也是食梦貘吗？和我一样的食梦貘吗？”
食梦貘？那是什么。
风早振看着它在自己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鼻子拱一下，转身时圆乎乎的身体和短尾巴又会不经意撞到他。
在他附近转了几圈以后那只粉色的、奇怪的生物后腿一倒坐了下来，身后的铃铛发出脆响。
它严肃地说道，“我觉得你也是一只食梦貘，但是你不可以和我抢梦吃，噗噗。”
梦？梦是可以吃的吗？
粉色的生物看他的眼神顿时带上了浓浓的同情，它重新站起来用鼻子凑近闻了闻风早振。
柔软的气息撒在他脖颈间，温暖又柔软，像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珊瑚绒毛巾。
“你真可怜。”粉色的生物如是说道，“身为食梦貘居然连梦也没有吃过吗？”
因为我不是食梦貘啊。
“不可能。”粉色的生物说道，“你一定是一只食梦貘，我不会认错的。”
可是我有手有脚，有眼睛鼻子嘴巴，还和人类一样直立行走……对了，我是一把刀才对。
“我也有手有脚——”粉色的生物低头看看自己短粗的腿脚，又一头拱到小孩子面前让他能看清自己嘴上的褶皱。
“有眼睛鼻子嘴巴——”
它努力地试图用两条腿站起来，因为底盘过低的原因失败了。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很快爬起来，继续说道，“虽然我不能用两条腿站起来，但是我觉得你也不是一把刀。”
“气味是不会骗貘的，你一定是一只食梦貘！噗噗！”
……那你开心就好。
风早振眨眨眼，重新仰面躺下仰望头顶的粉色花荫，一片一片粉白的花瓣从枝头散落在他身上。
“你在做什么？”粉色的生物问道。
“我在……”风早振忽然卡壳，沉思良久后诚实地摇摇头，“我忘记了。”
“身为一只食梦貘，在晚上你就应该去吃梦来填饱肚子才对。”它说道，“多吃各种各样的梦还能让你变得更强大，不要像这样一直偷懒，会长不大还会非常弱的。”
“可是我不是一只食梦貘。”他说道，“我是风早振，是一把刀。”
“你就是食梦貘。”粉色的生物很坚持，“虽然你和我长得不一样，但是气味是不会骗貘的。”
“一定是因为你没吃过梦所以不知道梦有多好吃吧？真可怜。”它说道，“跟我来。”
咦？
风早振眨眨眼，感觉视线似乎在移动，然后一个颠倒，粉色的生物咬着他的衣袖带着他飞上了天空。
没有风声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就是突然飞上了天。
开满花的树和青翠的草地全部被丢在下面，身边有云雾缭绕。
“我在做梦吗？”他喃喃自语。
“你当然在做梦。”粉色的生物说道，“不做梦怎么能见到其他的食梦貘？真笨，噗噗。”
如果是在做梦的话……
“好吧。”风早振说道，“我可能也是一只食梦貘，所以我们要去做什么？”
他有点兴奋起来了，跃跃欲试想试试当食梦貘的感觉。
“你终于想起自己是一只食梦貘了？”粉色的生物甩了甩短粗的尾巴，迈着短腿欢快跑向白色的天空。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它一头钻进了白色的天空，带着风早振一起来到了一片奇异的世界。
“我们当然是要去吃梦啊。”它忽然又警惕起来，原地一蹦跶换了个方向来看他，“你只能吃一点点，这些梦是我养了好久才来吃的珍藏……所以我要吃多多的，你只能吃一点点。”
风早振没注意到它在说什么，他已经被眼前绮丽的光景看呆了。
各种各样颜色的浮光映照在眼底，一缕一缕烟雾从四面八方延展而来，仿佛具有实质。
梦境居然是如此明亮绚烂的存在。
“让我看看，从哪里开始吃好呢……”粉色的生物闻了闻，四条短腿一起踏着转换了方向看他，“你吃过噩梦吗？辣辣的有点苦，但是能量很充足。”
他什么梦都没吃过，梦这种东西也是可以吃的吗？
风早振再次摇头。
“那我们就先吃噩梦吧，把美梦留到最后再吃。”粉色的生物拍板道，“小孩子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零食放到正餐以后吧。”
它咬住风早振的衣袖拖着他往黑色的烟雾走去，一蹦一跳像一团弹跳的粉红色肉球。
身后的铃铛发出清脆响声。
噩梦？
风早振看着眼前一团黑色的起伏的烟雾迟疑不决，他要去吃这种东西吗？怎么吃？
粉色的生物扭头看他，“直接吃啊。”
“身为一只食梦貘怎么可以连怎么进食都忘记呢？”它有些生气，“像你这样的食梦貘如果没有遇到我的话一定会饿死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消失掉。噗噗。”
可是他本来也不是一只食梦貘……风早振看着它快要怼到他脸上的长鼻子，恍惚看见鼻孔里喷出两条饱含愤怒的气体。
“对不起。”他道歉道，“……可能是忘记了，可以教教我吗？”
粉色的生物满意了，踩着小碎步围着那团烟雾转了几圈才勉强张开嘴在上面啃了一口。
虚无的烟雾顿时少了非常明显的一块。
“噫不……”它甩头的动作一顿，逐渐放慢转为点头，“……好吃好吃好吃，你来吃吧。”
风早振问道，“好吃的话，要再多吃一些吗？”
粉色的生物对他怒目而视。
“这……这都是给你准备的！”它大声说道，“富含营养的噩梦是小食梦貘出生以后应该吃的第一份食物！以后看见这种梦就要好好的全部吃完一点不剩才行，你明白了吗？”
风早振看着那团怎么都看上去算不上好吃的烟雾有些迟疑，“明，明白了……吧……”
“这才对嘛，噩梦可是食梦貘非常重要的食物来源和职责，必须把噩梦全部吃进肚子里才能让人们得到安眠，所以我们要把能闻到的噩梦全部吃掉……”粉色的生物话音一顿，跑到噩梦旁边茫然四顾。
“……去哪里了？噗噗？”
……
黑色。
天空是黑色的。
树是黑色的。
伏卧在树上虬曲吐息的龙也是黑色的，它双眸开阖间带着凛凛神光，低头看着他的时候如同神明垂眸。
无情又冷漠，带着俯瞰凡俗般的轻蔑。
风早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声轻响，他转过身看见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恸哭的少年，“你是……”
“凪羽鸣。”少年声音细细的，带着沙哑和湿润的水汽，在鼻音下显得有些低沉，“你是谁？”
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眸雾气弥漫神情悲凄。
是羽鸣。
风早振蹲下来伸出手，“我是……是羽鸣的哥哥哦。”
“哥哥？”少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他看着风早振问道，“你是我哥哥？”
“嗯。”风早振点头，“也可能……可能是一只食梦貘。”
他还没忘记自己的临时身份。
“食梦貘？”凪羽鸣迟疑，又重新抬头看他，“我哥哥是一只食梦貘？”
“额……可以这么说吧。”
“可是我是一把刀。”凪羽鸣说道，“刀的哥哥应该是另一把刀才对，怎么会是一只食梦貘呢？”
风早振被问住了，他蹲在原地想了半天才谨慎地回答道，“我应该是……暂时是一只食梦貘吧？其实我本来也是一把刀……”
“真的吗？”凪羽鸣问，“你没有骗我？”
风早振很肯定，“是真的，不骗你。”
“那你可以抱抱我吗？”凪羽鸣问道。
“当然可以。”风早振站起来伸出双手走到他面前，“来吧。”
凪羽鸣坐在原地没动，仰头看着他表情似哭非哭，“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当然是……”
话音一顿，风早振仰起头看见天空被撕裂开来。
明亮的光照进这片黑色的狭隘空间，树和巨龙都有了色彩……龙鳞在天光下闪着虹光，威风凛凛活灵活现。
那居然是一头假龙，头上还插着可笑的不对称树枝。
“怎么这么笨？”粉色的生物咽下嘴里的又嗷呜大吃一口，含糊不清道，“只是一小会儿没有看见你就栽进噩梦里了……还好我发现了。”
噩梦？
这里是那团梦吗？羽鸣的梦？
风早振怔怔看着它继续啃噬黑色的天空，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忽然衣角一重，他低下头看见少年挂着泪水对他微笑，“哥哥。”
“不是说好抱抱我吗？”
“啊，对不起。”风早振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歉，然后举起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那来……”
“抱。”凪羽鸣半跪着起身拥住他的肩膀，深深地、重重地抱住了他，“这是我们说好的。”
一触即分，凪羽鸣松开手对还在发呆的小孩子挥挥手笑容灿烂，“再见啦哥哥，不过能梦到你的话……今天做的是美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