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准备随便找个地方自我了断的时候女孩用力地抱住了他说我不想你死。
[你活下去好不好?]
用干净挚爱的目光看着他的女孩最后还是死了,但在她临走前带回了一个新的女孩,目光胆怯又可怜像一只小白兔……她说[她同样无家可归,你看她像不像我?让她代替我陪着你好不好?]
某一天已经掌握了现世出入方法的女孩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只留下一封字迹和措辞同样幼稚的信。
上面说她回去啦所以以后哥哥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哦,那个女孩子也很漂亮对不对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和她很像哦……最重要的是她也没有家人呢是不是和我们一样?真是太好啦。
明光握着信捂着脸发出哀恸的哭声,他知道那振短刀仍然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杀了我吧。]明光说道。
药研藤四郎再次没入了阴影中,只是幽深的目光仍然紧盯着跪在室内朦胧光线中的少年……现在该叫他男人了,从他有了深爱女孩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也逐渐理解了当初老爹嘴上说着女人如衣服时时不时恍惚的神情代表的含义。
老爹和他都只是被抛弃了罢了,年老的流浪狗叼着心爱女人唯一留下的孩子徘徊在街头,努力节约出啤酒的钱给他买奶粉笨拙地搅动筷子,自己尝一口再给他喂一口。
小小的明光在老爹并不严密的庇护下长大,学着相信兄弟和所谓的“义气”,还有女人如衣服。
此刻他的衣服离他而去,他如处严寒冰雪刺骨。
明光开始嗜酒,他追求着沉溺在酒精中的陶醉感飘飘然如处云上……但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会带着被留下的女孩去万屋买衣服买玩具买零食,买教材和当时很昂贵的网络课程。
清醒时的明光谈吐文雅而作风豪爽,毫不在意花出去的小判如流水只是觉得她开心就好。
他自觉这是一种赎罪,她是她留下来唯一的东西像某种寄托一样……他对她说女孩子要多读书才能有出路,以后别像我一样。
或许他没注意到又或许他注意到了但没在意,那个女孩看他的目光越来越依赖越来越信任,带着爱慕和某种怜惜。
药研藤四郎始终默默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目光冷冰冰的从不听从他的命令也从不挥刀送他去死。
他是想死的。
握着酒瓶在半睡半醒间的明光看着眼前出现的淡紫色眼眸笑着举杯,[来杀了我吧,我很想念她。]
于是他又走了,像每次来一样悄无声息。
某一次明光带着女孩再次去万屋购买她多看了两眼的新款积木玩具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男人和最初的漂亮女孩,她挽着他的手看他如弃之敝履,转头看向自己心爱的男人的时候又笑颜如花……他掐着烟的手指了指明光身边的女孩漫不经心说道,[她是不是有点像你啊宝贝?]
[……讨厌,人家可看不上他。]女孩笑着说道,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真贱啊,居然去动未成年……你妈妈都替你丢人。]
明光呆在了原地。
他的妈妈?……是,他是挺丢人的。
不过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也不确定她会不会为了有他这样的孩子而丢人。
没什么可辩解的,虽然不是身边的这个但他的爱人确实是未成年的女孩。
他罪该万死。
他摸了摸女孩的头顶挡住她担忧的目光,带着她一如既往地去买了她喜爱的玩具和万屋新发售的小吃零嘴,又买了好几册崭新的教科书。
[要好好读书。]他说道,[不要以后像我一样。]
落魄的贱人一个,只能靠着本丸刀剑定时出阵远征还自行完成工作,时之政府定期发到他邮箱里的小判过日子。
他其实不太懂刀剑的态度,明明他已经做出了不止一件罪无可恕的事情但他们始终只会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又挪开目光。
没有一个人会上来狠狠地给他两巴掌或者干脆给他几刀直接结束他的生命,人哪有喜欢去死的,所以明光乐得假装看不懂继续用他们挣回来的钱买酒和养着女孩随她怎么开心怎么花。
还有他……明光用余光打量身后远远跟上的药研藤四郎。
这振短刀他最看不懂,明明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但他从未对他动过手,只是像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然后用冷漠的眼神盯着他像在看一坨烂肉。
明光不止一次在心底渴求他干脆一点上来捅死他算了,就当是赎罪,让他去见见她……
白天见过前任的明光回到天守阁再次开了几瓶高浓度的白酒,经过多次实验他发现还是这种酒醉得最快睡得最久,在梦里可以和她多待一会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次的梦境似乎格外真实。
醒来的明光看着一床的狼藉几乎立刻就清醒过来了,腰上还环着女孩柔软的手臂。
她感觉到他醒来也睁开了眼,眼角通红声音嘶哑但仍然努力起身亲吻了他的嘴唇。
[我可以的,让我代替她好不好?]
[我本来就是她留给您的礼物啊。]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几乎已经遗忘了记忆中一个又一个或活泼或忧郁的女孩的外表,只有药研藤四郎静静握着刀守在黑暗中盯着他冷漠的目光是如此的清晰……直到最后一个女孩也就是他认定的妻子怀孕的时候,他终于见到短刀自从乱藤四郎刀解以后就冷沉冰封的表情有了变化。
这次会杀了我吗?
明光盯着少年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趋势,可他很快又冷漠了下去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终于压制不住心底逐年增加的暴戾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像当初被要求跪在地上道歉时面对的那个人一样居高临下,[……给脸不要脸。]
他终于活成了他最恨的人,埋葬在地下的女孩们也不再从始至终爱着他心甘情愿。
那是明光受伤最严重的一次,药研藤四郎的短刀从他后背插入几乎直接捅进心脏,可还是差了一点……反应过来的男人把他一脚踢开重新握住了已经一脚踏出传送阵的女孩的手腕。
[别想逃跑,你一辈子都只能在这里,死也得死在这里。]
药研藤四郎碎了,那时明光才发现短刀早已与许多悄无声息消失的刀剑一样通体裂痕。
后悔吗?
最少在发现的那一刻,他是后悔的。
虽然自从第一振短刀碎掉对方几乎从未和他说任何话有任何交集,但毕竟三十年……养条狗都该有了感情,何况是他自认有愧的人。
可女孩挣扎哭喊的声音很快又让油然而生的愤怒覆盖了一切,他当着赶来的宗三左文字的面前把她重新拖回了地下室,沿路解着腰带后心大开。
直到那一刻起他仍然在等待他们杀了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用的力道只是禁锢着不让她离开,已经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措施。
让他解脱吧,他早就……该死了。
现在总是等待着他的短刀也碎了,他该死了啊。
对于死亡的恐惧与生俱来,他没法对自己举起刀却卑劣地希望别人给他解脱。
明光最终也没等到身后几刃的报复,他们看着他离开了像是投鼠忌器。
最后一次机会消失了,他心中的少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与最初的女孩一起陷入沉眠,还活着的审神者明光自私自利贪婪怕死。
但是她腹中有了一个孩子。
明光与同样堕落叛逃的审神者或者溯行军交换物资的时候想起她有的时候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终于也快有【家】了,按老爹的说法,有爸爸有妈妈有个孩子,就是一个家。
……
明光匍匐在地上对封羽颤巍巍磕了一个头,又一个,一个接一个……他磕头如捣蒜,身后的婴儿啼哭声清晰又尖锐,却是他现在唯一活下去的灯塔了。
“感谢您的仁慈。”他用额头贴着地面前所未有地真心地说道,“我会遵守约定把明德养大……让他……”
“不要做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封羽居高临下看着牢笼里磕头的中年男人,往旁边让了两步。
嫌脏。
对方抬头的时候显然也看见了但他并未追究,他已经失去了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是搓着手脸上露出讨好表情,“可、可以要一些热水吗,明德可能饿了……”
“可以。”封羽点头,“记好你的承诺,否则……”
熊尊还在努力挠门。
明光急急转身回去把襁褓抱进怀里低眉顺眼,“是,是……二十年,我会的,我会做到的!”
风水轮流转,现在叼着孩子的流浪狗换了一条。
以后他又该如何回答明德的疑问呢?
像最初的孩子坐在公园里的滑梯上看着自己苍老的父亲那样眼神天真又疑惑,“爸爸,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啊?”
“……女人如衣服!”男人双手抱胸看着一边努力憋住眼泪不被儿子看到,声音却有些哽咽,“老、老子身体好!扛冻!”
他把小小的明光举过头顶表情恶狠狠的,“就想着你妈?这些年要不是老子养着你早被熊叼走吃了,吃人熊听说过没?专门吃小孩子和孕妇肚子里的小孩子!”
“好可怕……”小小的明光吓得只缩脖子,“还好有爸爸,爸爸最厉害啦!一定可以把大熊打跑!”
于是男人便挺起胸膛来把他放在肩头,捶打自己的胸脯像果真有举世无双的力量。
现在想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他像个瘦猴儿。
明光凝视着怀中小小婴儿的脸,他哭泣起来真是丑极了,也一点看不出像他妈妈的地方。
这是他的儿子,现在他要当一个像老爹一样的爸爸了……还要当心不要让明德变成像他一样的人。
一个贱人,罪该万死无可饶恕。
等明德长大了,他就该去赎罪了……为所有消失的她们,赎罪。
“对了,现在可以透露一下交易的消息了吗?”封羽临出门之前忽然回头问道。
明光僵了一下,慢慢放下手臂,“这,我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咒术使得他只能亲自过去并且定期收到发送到本丸的密钥才能前往交易地点和他们交易,也没法对外透露地址坐标的信息。
“我想也是。”封羽点点头没太在意,如果真的那么简单就可以得到坐标他们也不至于这些年屡屡受挫……
他拎起门边的不锈钢盆一盆拍在急吼吼顺着门缝往里钻的熊尊头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卧槽谁!?”熊尊捂着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重新龇牙咧嘴准备发飙,看见是他以后顿时眼神清澈了不少,“b、boss啊……您忙啊?”
“嗯。”封羽点点头把盆子塞给他,“走吧。”
“啊?!”熊尊傻眼了,一个劲努力抽着鼻子试图往房间里看,“不,不是说让我吃吗……闻闻,闻闻也成啊!”
封羽利落地抽出他抱着的盆子再次抬手“哐啷”一声。
熊尊老实了,把头缩了回去,“不给吃就不给吃怎么还打熊……”
“以后明德出事的话我会直接来找你。”封羽扭头看着他……开胸装下面露出来的肌肉扎实的小腹,笑得露出牙齿,“先开膛看看孩子在不在里面,没有的话再给你缝好。”
“不是……我不吃,我不吃可以了吧?!”熊尊快让吓哭了。
虽然名字叫熊种族也是熊,但其实吃人都是他听来的,从小他就没见过他三舅姑老爷也没吃过人,只吃过花草树叶坚果和蜂蜜……还经常打不过蜜蜂。
“放心吧,boss这种大……”鹿鸣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巧妙地拐了个弯,“……一定会请松泽过来帮你治好的,绝对无痕。”
封羽微妙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好像刚刚被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