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乌云蔽日,天空灰蒙蒙的,压着一团疑云。
康斯坦丁说完话后端着茶杯往玛利亚的反方向挪了一下,像是避之不及。
他小心翼翼的吹着茶杯中的水,尽管里面一点热气也没有。
玛利亚咬牙切齿:“康斯坦丁,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不要忘记当时你是怎么求我的!”
她目眦尽裂,手中的茶杯重重撂在桌上:“你们这种研究员,拿着补贴却做不出什么有用的研究,到头来凡是还要我们善后。康斯坦丁,你不要太理所当然了!”
不知道话题怎么就会跳到这种程度,但玛利亚不满红血丝的眼中直勾勾的盯着康斯坦丁,就像看着自己的仇人。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情绪波动大到整张脸都红了,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倾身又说:“你打定主意要这么做?”康斯坦丁依旧不看她,像是闹了别扭。
“那你就回去吧!”
*
直到回了车上,席伽都没有缓过来。
迪米特里让他俩下楼先等,大约是还有别的事要跟玛利亚说。
她透过后视镜看康斯坦丁,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玛利亚是委员会的高官,又跟他年纪相仿。二人之间气氛之古怪席伽已经无需再考虑,她唯一好奇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委员会?她一直以为迪米特里是跟为了保护康斯坦丁的委员会做交涉。
所以跟他没有关系么?
“我跟她认识40年了。”突兀的,康斯坦丁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感叹还有些怀念,但始终没有抬头,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但席伽知道他在倾诉,因为他说的是英语。
“我在青年时候遇见了她,因为志同道合的社团成了好朋友,辗转在很多不同的研究所。那时候雪山生物研究是非常冷门的专业,国内几乎找不到超过两位数的研究员,所以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只跟熟悉的人打交道。”
“后来我们成了第一批驻扎在雪山脚下的昆虫学家,负责研究雪山上的蝴蝶,但是没有人支持!没有......我们根本没有赞助商,我们只能一点一点爬上去再爬下来。但我知道我们都能坚持的。”
“可是第二年她突然说不打算搞科研了,要来这里工作,要做分配资源的人。呵,或许她说的是对的,我们没有资源倾注,注定研究节奏比别的项目慢得多。可是这重要么?难道研究就一定要急功近利争分夺秒么?”
康斯坦丁的话时断时续,说到群情激昂处甚至发出些颤音,他的反应不像假的,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在研究了将近半生的专业后,依旧不理解同伴的选择。
余音未绝,他气喘吁吁的靠回后背,像被抽干了力气,话锋一转指着席伽:“跟你一样!”
莫名被点到,席伽那点对他的同情迅速成了笑话。
她甚是不理解,转头质问:“这是你跟她的问题,为什么要转移到我身上?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你就先入为主的认为我技不如人,又蛮不讲理的让别人顶替我的位置!你或许艰难,但应该付出代价的是我么?”
席伽说话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往后扭,直到安全带把她勒住,才控制两人到了安全的距离。
话说到这份上人人都占理,人人都寸步不让。
*
虽然将康斯坦丁接回来了,但两人的关系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迪米特里回来前她俩就结束了争吵,只剩冷战。而他甚至没有从中调和的意思,就算康斯坦丁用拙劣的借口拒绝参加会议,迪米特里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他不着急。
席伽也想不着急,奈何现实情况不允许。
那天的雪措不及防的下了一天一夜,原本撵出来的雪道重新被新雪覆盖。
她上山踩过一次点,别说找越冬卵了。差点从山头掉下去。
得亏姜提前给她绑了尼龙绳,虽说擦伤了胳膊,但有惊无险。
席伽这几年在山上摸爬滚打无数,并不在乎这些。
江九直接把工具箱拿到她宿舍了,搬了个椅子仔仔细细的给她涂碘伏。
“你不用这么紧张,不舒服的话可以说出来。”
席伽耸肩:“我不疼,只是小伤。”
江九哑然失笑:“我说的不是你的伤,是你跟康斯坦丁的较劲。开会他一次没来过,别说真是没时间。老板呢?他怎么说?”
刺鼻的药水在红肿的伤口抹了几下,微微刺痒的感觉弄的席伽不太舒服,她反倒是有点抗拒了:“你轻点。”
江九攥着她的手腕没动,手上动作也没停:“听医生的话。”
......
席伽一时间没有说话,泄气的弓背,像个斗败的孔雀:“如果什么事听医生的话都能有用就好了。”
“大部分时候不行,不过你可以先说说症状。”江九继续说。
席伽深吸口气,看着胳膊上的伤口开始坦露那天的争吵。
她自己都没有什么印象,仿佛江九就是自己的一个日记一样,可以随意输出很多东西,然而他比那东西更加智能,还能给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呢。
想到这里,席伽提到了另一个话题:“而且那摞文件很厚,我根本没看懂。我在想,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从明天开始教我俄语么?”
江九丝毫不意外的点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惊讶的反而是席伽,她扭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点评:“不管怎么说,至少你还算个好医生,不管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