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晨的声音爽朗而豪气,带着些许调侃:“我说千道流,你这家伙,来这种地方怎么还穿得跟要去参加婚礼似的。”
千道流背对着他,眺望着海天相接之处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粗鄙。”
唐晨被他这个反应逗得大笑,笑声爽朗而富有感染力:“哈哈哈,又说我粗鄙。你这家伙,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从礁石上一跃而下,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几步就走到了千道流身边。
两人的身高相仿,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炽热爽朗,一个冷淡高傲。
唐晨突然伸出手,揽住了千道流的肩膀,“别老是绷着脸嘛,难得出来一趟,多看看这美丽的世界。”
他的手臂有力而温热,带着海水和阳光的味道,千道流的身体瞬间僵硬。
唐晨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继续说道:“这可比你那毫无人气的长老殿舒服多了,以后别整天呆在那种地方了。”
千道流第一反应是想挣脱,但在与那温热肌肤的接触下,他心中那丝微弱的抗拒竟时鬼使神差地消散了。
那种温度太过鲜活,太过真实,与他常年供奉神下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放手。”他尽量维持着语气中的冷意。
唐晨倒也真的松开了手,转而指向远方:“波塞西说海神的领域不许我们深入,倒是让我更好奇了。若是哪天我真的成了神,定要把她这海神岛给翻过来看看!”
就在这时,一个优雅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水雾中传来。
“在我还未陨落之前,唐宗主恐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一袭粉紫色长裙的波塞西踏着海波缓步而来,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在千道流那微微有些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洞悉一切的微笑。
唐晨看到她,眼神中的霸道立刻收敛了几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哪能啊,就是跟道流开个玩笑。不过我倒真是好奇,这大海如此广阔,除了你这海神岛,难道就真的再无别的人类邦国了?”
这个问题成功地将千道流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去。
波塞西的目光越过二人望向了无尽的深蓝海洋,轻声说道:“在比海神岛更为遥远的未知海域,被迷雾和洋流所隐藏的地方,确实还存在着一个古老的国度。”
唐晨的兴趣立刻被提了起来,他凑近了些,像个好奇的孩子:“怎么说?那样的地方,也有如你这般厉害的人存在吗?”
波塞西没有理会唐晨的问题,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讲述:“他们称自己的国度为树海国,海树之邦。他们的信仰并非神明,而是一棵从远古时代就存在至今的巨树——溟海神树。”
千道流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树?一棵树如何能成为一个国家的信仰核心?”
“因为那不是一棵普通的树。”波塞西道,“那棵神树的根系深深地扎在万米之下的海床,而它的树冠则如同一座浮空的岛屿覆盖了整个海湾。树海国的人民就生活在神树的庇护之下,他们信仰那棵树是生命之源,是灵魂之锚,更是永恒誓约的见证者。”
“永恒誓约?”唐晨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词没什么概念。
波塞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两人身上扫过,解释道:“是的。在树海国,最重要的信仰便是对誓约的绝对忠诚。在神树前立下的誓约,其灵魂会被神树记录,终生不得背弃。背叛是对神树最大的亵渎,会被整个国度所唾弃。他们的社会因此而平和,也因此而偏执。”
唐晨闻言一笑,“靠一棵树来管控自己的内心算什么本事,若真爱一个人,便护她一世周全,若不爱了,便干脆地分开,各自寻找幸福。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束缚!”
他说得坦荡而直接,完全没注意到,在他说出那句“若真爱一个人”时,身旁的千道流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千道流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是啊,唐晨就是这样的人。爱憎分明,坦荡磊落。他眼中的世界,只有黑与白,强与弱,战与不战。他永远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用“束缚”将自己困住一生,他永远都可以自在地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
明知对方会是自己一生之敌,却又忍不住被他那如太阳般炽烈的光芒所吸引,这让千道流的内心无比矛盾。
偏偏这种复杂而隐秘的情感对于唐晨这样的人来说,又无异于天书。
千道流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将注意力转移到波塞西的话语上,用理智来驱散那不该有的妄念:“你说,那神树的根系扎在万米海床之下?如此庞大的根系网络,若是被某种外力所利用……”
波塞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天使神的守护者,你看问题的角度,总是比这个只知道修炼的莽夫要深远。”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溟海神树的力量太过庞大而原始,它的根系连接着海洋的脉络,甚至能触及到一些不该被触碰的薄弱点。它的存在既是树海国的信仰,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唐晨听完波塞西的话,依旧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迎着风,张开双臂,大笑道:“隐患?我唐晨这一生最喜欢做的,就是将所谓的隐患用我的锤子彻底砸个粉碎!”
他的笑声在海边回荡,充满了无畏的豪情。风将他的黑发吹得向后飞扬,双眸永远燃烧着火焰。几粒被风卷起的细小沙砾不小心沾在了他的脸颊上,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千道流的目光恰好落在那几粒沙子上。
那一刻,仿佛是鬼使神差,他竟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那只习惯了执掌权柄与力量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伸向了唐晨的脸颊。
唐晨正说得兴起,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对上千道流那双深藏情绪的熔金色眼眸。他愣了一下:“嗯?怎么了?”
千道流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唐晨的脸颊。
那皮肤触感坚实,带着被岁月磨砺出的粗糙,充满了惊人的生命热量。这股热度仿佛通过他冰冷的指尖,点燃了他心中那被压抑了许久的火焰。
他的手微微一颤,飞快地将那几粒沙子拂去,然后猛地收回,负于身后,握紧了拳。
“……有沙子。”他开口解释,声音却比平时更低,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哦,是吗?那就谢了,道流。”唐晨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只当是千道流这家伙难得发作的洁癖,随即又转头看向波塞西,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而一旁的波塞西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看见了千道流那瞬间的失神以及收手后那极力掩饰的慌乱。
她看着唐晨那一无所知的侧脸,又看了看身旁那个重新隐藏起自己情愫的男人。
最终,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那被夕阳染成瑰丽色彩的海面,轻声开口,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这大海之上,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惊涛骇浪。”
“而是那些潜藏在平静海面之下,无声无息,却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
记忆在此处中断。
长老殿内,千道流面露疲惫,用力捏了捏眉心。
怎么偏偏是那一天提到的溟海神树。那是唐晨为追寻修罗神传承离开海神岛的前一天,就是在那天晚上,波塞西设宴为唐晨践行。他们都喝醉了酒,之后便发生了让他痛苦半生的情意迷乱……
最后,他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分析回忆中波塞西所说的话,他终于明白了混沌侵蚀溟海神树的方式。
混沌远比想象的更加狡猾,它找到了这个世界生命能量最磅礴也最没有防备的源头之一,那棵远离大陆,根植于海床之下的溟海神树,从根部开始了它的污染。
若是混沌神能将如此庞大的生命能量转化为自己所有,那将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树海国对永恒誓约的偏执信仰,在混沌的低语下被扭曲成了滋生邪念的温床,他们的虔诚反而成为了加速自身毁灭的催化剂。
波塞西当年的担忧一语成谶。
幸好,从这截断枝来看,混沌的侵蚀阻力极大,以至于进程非常缓慢,一切都还来得及挽救。
千道流站起身,他手中的那截枯枝已在他神力的作用下净化完全,化为了粉末消散于空气之中。
树海国,溟海神树。
他将要启程去往的地方,早已在六十多年前便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