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山,武魂城。
供奉殿的最深处有一片特殊的空间,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这里没有外面圣光普照的辉煌,有的只是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沉凝的威压,仿佛整片大陆的重量都倾倒于此。
七根粗大到需要数人合抱的白色圣柱拱卫着中央,圣柱表面刻画着数道玄奥的金色纹路,如同流动的熔岩明灭不定。这些圣柱共同构筑成一座巨大的囚笼,囚笼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死物,它有节奏地搏动着,如同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有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涌现,又迅速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囚笼的正上方,千道流盘膝悬浮在半空中,是这片光与暗的战场上唯一的光源。
他双目紧闭,神圣而磅礴的天使神力通过他身体的接纳源源不断地涌出,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锁链死死钉入下方的黑暗深渊。
若有谁此刻站在旁边细看便能发现,他每向封印输送一分神力,便有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顺着某种联系反噬回他的身体。
“大哥,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粗犷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死寂,身材魁梧的金鳄斗罗步履沉重地走来,停在封印边缘,那张沧桑威严的脸上写满了焦躁与沉重。
“深渊越来越不安分,您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金鳄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少主那边一日不能回归,您就打算一直耗到油尽灯枯吗?”
千道流慢慢睁开双眼,熔金色的眼眸中,神光与疲惫交织在一起:“这是我的责任,金鳄,也是天使一脉的宿命。小雪功成之前,我永远不会倒下,永远不会让祂出来。”
金鳄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片被镇压的黑暗,眼中充满了憎恶:“可天使神位一日无人继承,这封印便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削弱。大哥,您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少主身上,可她还要因为……”
“金鳄。”千道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上一丝冷意,“你逾矩了。”
金鳄身形一僵,立刻低下头:“属下失言。”
他从小看着千道流长大,见证对方从圣子到教皇,到传承的守护者,再到如今。甚至他是关于那个秘密唯一确定还活在世上的知情者,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大供奉。对方可以容忍战术上的分歧,却绝不容许任何人质疑他对天使神传承的安排。
突然间,千道流的身体一颤,脸上维持的平静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愕然。
他的神念在刹那间跨越了千山万水,锁定在某个坐标上。一阵与以往任何一种情况都截然不同却同样源自深渊的波动正从那里传来,粗暴地冲击着他的感知。
“那是什么……?”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神念顺着那枚作为坐标的羽毛深入探查。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噗——咳、咳……”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洒落在身前的虚空中,随即被天使神力蒸发净化。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紊乱起来,连带着周围的金色锁链都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唐三……他的血?!”
千道流的声音变得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仅仅只是几滴血,就能让一个被封印了数千年的次级节点几近沸腾!这种程度的共鸣……”
“大哥?!”金鳄立刻察觉到异常。千道流主持封印近百年,除却当年千寻疾一事外,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
千道流没有时间向他解释,一个无比恐怖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彻底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与谋划。
他抬起头,眼神中再无之前的掌控一切的冷静,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是棋子,他是个活的信标,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深渊养料!”
夜色如墨,荒野无声。
唐三背着因为疲劳已经沉沉睡去的小舞,在崎岖的田间小路上机械地前行。他的脚步看似稳健,实际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体内玄天功近乎枯竭的虚浮感让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倒下。
逃出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没有带来任何庆幸的感觉,反而只能感到深入骨髓的冷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那道已经被简单包扎的伤口,血虽然止住了,但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却迟迟没有平息。
他的血,能够增强那种被老师称为“深渊”的力量。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毒的暗器,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这不再是被动地被吸引,而是成了主动滋生邪恶的源头,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受害者,而是成了一个会行走的,能让灾难升级的催化剂。
他不敢停下,不敢回头,只能凭借着紫极魔瞳在夜色中的视力,拼命地远离那片被污染的土地。
在他身后数十里外,那道撕裂空间的深渊裂隙在失去了唐三血液的共鸣后变得极不稳定。它就像一个漏气的气球,边缘不断闪烁收缩,在一阵似是不甘的低沉嗡鸣中缓缓闭合,消失不见。
最终,只留下一片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焦黑土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以及三具在剧毒和深渊能量双重侵蚀下严重扭曲变形的尸骸。
裂隙消失后不久,一道金色的流光从高空降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这片死亡之地的边缘。
羽翼敛去,现出从供奉殿紧急赶来的千道流。
他没有靠近被污染的核心区域,而是站在外围仔细观察,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神识散开,探查着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能量痕迹。
“……好霸道的毒。”他首先注意到了那三具尸骸上残留的毒素,一种连深渊能量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净化的剧毒,其中的复杂与阴狠,让活了超过百岁的他都感到震惊。
但他没有在这个细节上过多纠缠,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更核心的问题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空间中残留的深渊气息异常活跃暴躁,远超以往任何一个同等级的次级节点失控的程度。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空气中那极其微弱的血腥味。
那是唐三的血。
千道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通过羽毛坐标“看”到的那一幕——鲜血涌出的瞬间,裂隙沸腾,深渊之力暴涨。
“他的血,是深渊力量降临这个世界最好的信标和养料。只要他不断流血,深渊就能以他为基点,更轻易地撕开整片大陆的封印。”他喃喃自语,声音凝重。
他原本的计划是确定唐三是否与深渊存在联系,让他将来可以作为一枚针对深渊的重要棋子。可现在他发现,这枚棋子本身就是一个足以毁灭整个棋盘的不稳定因素。
现在想来,为什么深渊的封印会在十二年前突然松动了不少,恐怕正是因为唐三的降生。
放任唐三继续成长,就等同于放任这个不稳定因素在大陆上游荡。他在深渊面前的每一次受伤,都可能引发一场小规模的灾难。而一旦他成长到封号斗罗级别,他的血恐怕足以撕开通往深渊神本体的永久通道。
到那时,一切都将无可挽回。
“不,不能杀他……”千道流的指节捏得发白。
杀了唐三或许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但在六年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唐三灵魂的特殊性。那股浩瀚蓬勃,源自于蓝银皇血脉传承的生命特质,又使唐三成为千仞雪传承天使神神位之前,对抗深渊最大的希望之一。
希望与毁灭,皆在他一人之身。如此矛盾,如此关键。
既然不能杀,又不能放任不管……
千道流的目光投向了唐三和小舞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幻不定。良久,他那紧绷的神情忽然舒展开来。
他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既然已经无法在棋盘外观棋,那便以身入局。”
他必须亲自待在唐三身边,监视他、保护他,更重要的是在他每一次引发深渊异动时,第一时间拔除那些试图通过他与这个世界建立链接的深渊触须。
同时他也要彻底搞清楚,唐三明明拥有蓝银皇血脉,他的血为又何会与深渊产生如此恐怖的共鸣。
主意已定,千道流开始收敛身上的天使气息。他那俊美如神祇的面容在光影的微妙变幻中褪去了威严,耀眼的金发金眸转为低调的黑色。整个人从高高在上的神之代言人,变成了气质内敛,那个名为万流的普通魂师。
他周身,八黑一红九道魂环逐一显现,那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光芒并未扩散,反而瞬间向内坍缩,所有威压尽数归于沉寂。魂环重列,最终呈现为两黄两紫两黑的配置,将自身完美伪装成了一名六十级出头的魂帝。
两天后,巴拉克王国,索托城。
这是一座比诺丁城要大得多的城市,自然也要热闹的多,街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熙熙攘攘的人流穿梭不停。唐三和小舞经过两天的休养和赶路,终于抵达了这里。那晚的恐怖经历被两人默契地深埋心底,没有再提起,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却始终萦绕在唐三心头。
距离报名考试还有两天时间,他们需要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再去史莱克学院。
“小三,你看那家酒店,好气派!”小舞不想唐三继续这么沉默下去,她努力表现得跟往常一样活泼,指着不远处一座名为“玫瑰酒店”的建筑,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唐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经历了那样的生死危机,他也想让小舞好好放松一下,便没有反对。
然后他们就因为酒店只剩一个房间而与另一名金发邪眸的青年发生了冲突。
戴沐白身上散发着三十七级魂尊的威压。这股力量固然强大,但在刚刚亲身经历过深渊那种扭曲混乱、亵渎生命的恐怖气息后,这种纯粹的魂力压迫反倒让唐三觉得……很安心。
这是一场魂师之间的战斗,遵循着这个世界应有的规则。
“你的蓝银草确实不错,坚韧远超我的预料,”戴沐白在发动白虎金刚变轻易撕碎了唐三的蓝银草后,停手说道,“但是我现在使用的,是我的第三魂环技能白虎金刚变,这就是力量上的绝对差距。”
唐三沉默不语,只是让小舞继续在旁等待。
差距吗?这确实存在。但如果我动用的是那些专门破罡气的唐门暗器呢?如果你面对的不是我,而是那天那个被侵蚀的魂尊呢?你又会怎么做?
戴沐白收回了武魂,原本泛着红光的邪眸也恢复了正常。他深深地看了唐三和小舞一眼:“我想,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到史莱克学院,如果有人找你们麻烦,报我邪眸白虎戴沐白的名字。”
他向他带来的那一对双胞胎美女招了招手,朝酒店外走去。
小舞忍不住对着戴沐白的背影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要去史莱克学院?”
“你们只有十二岁左右吧,”戴沐白冷声道,“这样的年纪,拥有二十级以上的魂力,在这个时间,不是来史莱克学院报名,还能是干什么的?唐三,我在史莱克学院等你。”
说完,他便带着那对双胞胎美女离开了。
小舞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唐三却在思考另一件事。十五岁的三十七级魂尊,而且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目的,看来史莱克学院的名头在某些天才魂师的圈子里并不是秘密。
在之后,两人走进那间充满了暧昧气息的红玫瑰桃心大床房,皆是被震惊了一下。不过小舞很快就接受了,欢呼一声扑了上去,唐三只能无奈地笑了笑,退到外面的沙发上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
他回想着与戴沐白的交手细节,更多的还有那天面对被侵蚀的一魂尊两魂兽时的战斗。
玄玉手,百毒不侵,也能挡住千年魂兽的物理攻击,但挡不住深渊能量的侵蚀。
蓝银草,能困住普通的魂师,但会被深渊能量克制到死。
淬毒的暗器,能对被侵蚀的生物造成巨大伤害,但那是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自己的所有底牌在面对那种闻所未闻的诡异力量时,都显得如此捉襟见肘。
“我们必须变得更强,只有更强,才能找到应对之法。”唐三睁开眼,眼神坚定。
史莱克学院,这个只招收怪物的地方,将成为他新的起点。
时间回退,索托城的某条街道上。
一个戴着黑框水晶眼镜,看上去有些奸滑的中年人正声情并茂地向围观群众兜售着他手中的一张羊皮卷。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弗兰德独家绘制,索托城周边魂兽分布图!别看它只是一张图,这里面可是蕴含了我毕生的心血!哪里有百年的金刚虎,哪里有千年的凤尾鸡冠蛇,甚至,嘿嘿,甚至在星斗大森林外围,还有万年大地之王的出没迹象!只要十个金魂币,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到就是赚到!”
此人正是史莱克学院的院长,七十八级敏攻系战魂圣,四眼猫鹰弗兰德。今天,他正利用开学前的空闲时间干着自己的老本行——当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