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说的。
他就说嘛,他今天从家里离开的时候,还百思不得其解呢。
王贞仪怎么会邀请他去这种研究科学的宴会呢?
这也太奇怪了!
但当时的詹枚太兴奋了,根本没多想就来了。
现在想来,这里头果然有猫腻,他在得月楼喝醉了,给自己挖了个坑,然后他现在自己跳进去了!
他简直是个傻子!
詹枚脸上神色变换,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王贞仪看着好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科学研究啊?”
詹枚其实也说不上喜不喜欢科学研究,他就是个智商普通的人,他根本就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科学符号,脑子也跟不上那些天才。
他以前在现代上学的时候,只顾着努力学习,根本顾不上什么研究不研究的。
詹枚现在还记得,那时候,学校里都喜欢问学生有什么理想。
同学们的理想都是当科学家,当总统,当明星。
詹枚的理想就很接地气,他想拥有一间小房子,每天都能吃饱饭,希望天冷的时候,能有一件厚实的棉衣护体,这就很好了。
这就是詹枚在现代十八年的理想,简单朴素,又很务实。
可惜他到死也没实现这个理想。
王贞仪这种能单独在史书上开一页的绝代天才一定不懂他这种凡人的痛苦吧?
王贞仪一定不想和一个笨蛋做朋友吧?
可能怎么办呢?
真正的詹枚本来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普通人。
王贞仪会不会觉得这样的詹枚很差劲?压根儿不想和他做朋友?
但詹枚知道,假的就是假的,假的真不了。
所以,即使王贞仪知道他是个笨蛋后,选择不和他做朋友了。
詹枚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她诚实。
朋友是不该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之上的,否则友谊的空中楼阁,总有一天会崩塌。
“我其实不懂科学研究,我说谎了。”
说完这句实话,詹枚周身的气息都灰败了几分。
他的脑袋低垂着,像是在等王贞仪的最终审判。
王贞仪之前见到詹枚的时候,詹枚都像一只快乐小狗,总是得意洋洋的,很可爱。
可现在的詹枚像是一朵失去水分的花朵,一点点黯淡下去。
王贞仪觉得詹枚不该这样,他应当是高兴的,不该这样蔫蔫的。
她直觉此时应当说些什么,于是她试图补救,“你不懂科学研究,就不懂吧。其实我认识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懂……整个江宁城也只有你眼前的这么十几个人研究那些知识,大部分的人认为搞科学研究是不务正业……去考科举才是正道。”
王贞仪讲到这儿,不由得地叹了口气,“其实你很好,真的,你出去问问大街上的那些人,谁都会觉得你很好,你十八岁就考中秀才了,你还有很多潜力,以后你可以走到很高的位置。对于他们来说,这些科学研究一文不值,拥有科举的功名,这才是世上头一等重要的事情。”
詹枚的脊梁悄悄挺直一点,被王贞仪开导一番,他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还挺好的。
他才十八,就已经是秀才了,他再努力好好学习,说不定能考中举人呢。
考中举人其实就可以做个小官了,有了官身这辈子就不一样了,到哪里都受人尊重。
王贞仪却不知不觉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其实我知道我搞科学研究,大家都不理解我,她们觉得我疯了,连我娘也觉得我不正常。但她们不知道,科学连接着另外一个世界,跟现实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在那里,我能看到广袤的天地,无穷的宇宙,那是世人无法看见的风景,那里没有男女之分,没有性别的区别,没有种种不公,只有一个瑰丽盛大的世界等着我去开拓……我见识了这样的世界,怎么能甘心半途而废?”
詹枚没见过那样的世界,但他听了王贞仪的肺腑之言,都觉得心潮澎湃,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王贞仪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就飞快收回,“我不懂科学,但我觉得你描绘的世界非常好,你想不相信,也许百年之后,就能有女孩堂堂正正地研究这些知识呢?”
王贞仪点点头,又摇摇头,“兴许有这样的世界吧,但我看不到了。”
詹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见过那样的时代,他知道有一天女孩子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实验室里搞研究。
在他那个时代,甚至涌现了一大批极为出色的女孩们,她们在各行各业贡献了巨大的力量,她们是华国的支柱。
如果王贞仪在现代,她一定会大放异彩,成为一代国士。
可在现在这个闭塞的时代,王贞仪注定无法拥有与她能力匹配的地位。
詹枚在这一刻与王贞仪感同身受。
为这样一个摧残人性的时代而悲哀。
为个人无法扭转时代的悲剧而悲哀。
但詹枚又发自内心地佩服王贞仪。
但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即使与所有人背道而驰,做个离经叛道的人,王贞仪仍然还要坚持自己的研究。
这是何等的勇气?
王贞仪,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