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摊的老板说这太阳镜卖五百贝利,讲到第三遍我才听清。
黄猿大将沿着海岸线前的宽阔水泥地面走过,左后是副官凯拉,右后是元帅办公室的秘书长安蜜琪,再后面跟着的几个是科学部那边领着军衔的高级文员。
海兵列在道路的两侧,端着枪站得笔直。
我撂下五百贝利,太阳镜一时没地方放,就夹到了海军帽子里。之后一手卷起白蓝配色的鸭舌帽,快步挤过两位站岗海军之间的空隙,追上人群,小幅度和长官同僚们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用钥匙打开空荡荡的大将秘书室时,我脑海里还是不由得闪过那句至理名言:工作就是狗屎,加班是狗屎中的狗屎。
黄猿大将提前回来果然没好事。
科学部那边有海兵偷藏废弃实验品准备倒卖,人抓个正着,审讯后又攀扯出几位军官徇私受贿。
可笑的是他贿赂上司和同僚的成本低到离谱,不过几桶酒几条烟,就让那海兵混得很开。真不知道是驻岛将兵的性子太简单还是岛上环境太恶劣虐待到他们了。
这在别的部门是可大可小的事,但一旦发生在科学部,不郑重其事地折腾一番,相关人员都仔细地查上三轮不算完。就算掘地三尺地查完,能复职的人也凤毛麟角。
桩桩件件都是麻烦。
更重要的是,这事还在元帅办公室的秘书长眼前发生,实在丢了大脸。
黄猿大将脸上虽然还有笑的模样,还能不紧不慢地在会议室上首托着茶喝,但任谁都能感觉到他心情很烂。
众人纷纷垂头,会议室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安蜜琪已经回去了,凯拉还是一副波澜不兴的平静脸,我飞快地给所有人都上好茶,再落座拉出纸笔准备会议纪要。
黄猿大将继续喝茶,众人继续垂头。
想到晚上彩虹棉花糖的演唱会直播,我在桌子底下踹了凯拉一脚。
眼角一扫,凯拉依旧面无表情。
我有些纳闷他今天怎么这么没默契,又用鞋跟大力碾了碾。
黄猿大将嘶地一声坐直了。
我在长桌下的那只脚僵住了,从脚指头一路僵硬到了小腿肚。
记得哪位哲人说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于是我镇定地收回脚,若无其事地询问:“茶太烫了吗,大将?”
幸好黄猿大将虽然在某些时候小气记仇得不得了,但对自己的属下还算宽容。
只见他毫无异色地放下茶杯,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只是突然想到~今天有的忙呢,清茶可不管用,给大家换上咖啡吧。”
Shit!垃圾上司。
我重新泡完几大壶速溶咖啡,为与会的十几个人挨个替换,并假装看不懂黄猿大将的示意,强行撤下他的茶杯,给他塞上一杯又苦又烫的咖啡。
如此折腾一番会议终于开始了,开会整个过程用时不超过十分钟,加班却加到了深夜。
途中,一直喝茶看报纸的黄猿大将接到战国元帅的特别指令执行外勤。
我没忍住乐了,并在他明显不太情愿这个点外出执行给天龙人擦屁股的狗屁任务故而慢吞吞地找电话虫找太阳镜的时候,殷勤地贡献出备用电话虫和我价值五百贝利的太阳镜。
把自家闲得找茬的大将打包踢出门,趁着餐馆关门前的最后一点时间给加班的同僚点了外送,在食物的香味中继续鏖战。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左右,终于在下一个周末前的深夜结束。
结束那晚,几个少将的眼神互相乱飞,飞了几个回合后,其中一个站出来邀请黄猿大将赴宴。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提前告别,出门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时间哪还有正经餐馆开门,不过是一起去花街鬼混。
上司要是当面拒绝,他们心里估计不会想人家洁身自好,只会惴惴自己是不是被看不顺眼,要被穿小鞋了,若再讲清楚一点,也不过暗地八卦上司拿乔、装模作样、古板不好相处。
就算真有严苛板正到拒绝酒局、不介意以力压人的上级,那也不会是黄猿大将。他一向遵循和光同尘的处事态度,接不接受只看心情和有没有这个应酬需要。
离开前,我已经看到他点头了。
·
又错过了彩虹棉花糖的另一场演唱会。
做饭。
一个人吃饭。
戳了半个小时毛毡玩偶,是三不猴中的第三只,勿视。戳到一半突然觉得心烦,把前两只也拿出来一起绞烂了。
心情好了一点。
睡觉。
过了一个小时被电话虫锲而不舍的布噜布噜声叫醒。
我瞪着电话虫的表情一定像瞪着杀父仇人,另一头的人笑容似乎更盛了。
等我匆匆赶到花街那家店里时,黄猿大将正一个人懒懒地盘坐在房间深处,一只手有一节没一节地跟着艺伎弹奏的曲目打拍子,只是一个拍子都没在调上。
这是微醺还是已经醉了?说请客结果让长官独自留到最后也真够厉害的,还以为会见到满地醉汉呢。
我客气地请走了艺伎,又请她找人送来账单。
“十倍的加班费和一切因此产生的额外花费将从您的工资中扣除,您是想找地方休息还是回家?”我站在门口询问。
黄猿大将唔了一声,忽然对我招手。
以为他有别的吩咐,于是我又脱鞋进去跪坐在他旁边。
却见黄猿大将翻出自己的太阳镜,拿西装里装饰用的手帕仔细擦好,慢慢放进了我上衣的口袋。
放完东西,人晃晃悠悠地倚回了墙上。
“……大将?”
我疑惑地支起身子,身体不由得前倾。
他也跟着撑起上身往前凑,额头一下撞到了我脸上,又慢慢地滑落到肩膀。眼帘阖着,柔软微卷的黑色短发蹭着裸露的皮肤,痒痒的。
叫了他几声,他一动不动,推了几把却被无赖地扣住了肩背。
果然是醉了吧,这是把我当靠枕了?
我深吸一口气攒力,照着脑袋咚咚给了他两下。
殴打上司,别说还挺爽。
“您这是性·骚扰,精神损失费也会从您工资中收取的。”
趁着黄猿大将捂头痛哼,我拉开推门出去了。
曲折的木质走廊两旁是一盏盏古典落地灯,暖黄灯光在无星有月的夜里柔和到暧昧。路过的一面面障子纸上映着影影绰绰的女子剪影,合着叶摇虫鸣,时不时有乐曲声滑过。
天明之前清新湿润的空气从鼻腔进入胸肺,整个转过一圈再呼出,连脑子都跟着清醒了。
我继续往出走,要找出服务人员给黄猿大将定个能睡觉的房间,绕过拐角,却恰巧碰见了正在廊下吸烟的赤犬大将。
赤犬大将明显也看到了我,冲我微微颔首。
我只好过去打招呼,寒暄几句,顺便说了黄猿大将的事情。
放着不管不行,虽然之前没见过黄猿大将醉酒出事,但也要防一手他撒酒疯伤害无辜店员。这在海军里不要太常见,据说是什么武斗派不能接受人近身。
对此,我只能再次保持微笑。
赤犬大将一听我说完,眉头就皱了起来,带着些不确定的语气地反问,“黄猿?波鲁萨利诺?和属下出来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