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108张卡片齐全的自制UNO。
这是南瓜世界里一种牌面简单的桌游,大多数卡片上只用填写0-9的数字。她从上面认出了自己的笔迹。
在卡片的空白处还有很多随意的涂鸦,城堡、克拉伊咖那岛上的树林、菜地里的蔬菜、某天的早餐、狒狒、十字架、黑刀夜、红酒杯、半只金色的眼睛,小胡子、缀着白色绒毛的宽大礼帽……用她的母语一笔一划写下的“米霍克”填满了十几张卡片。
南瓜看得心里发慌,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一张张看下去。
看了许久许久,她又把它们整齐地塞回了桌底。
08
米霍克要去附近的岛屿采购酒和粮食,南瓜觉得自己也是时候出去真正看看这个世界,所以也搭上了米霍克的小船。
在海面上飘飘晃晃许久,他们才到了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岛屿。
这里的人流量比不得南瓜世界繁华城市的商业区,但比起只有两个人一群猴的克拉伊咖那岛真的是好多好多人了!
米霍克穿过人流,就和热刀切开黄油一样轻易,周围人看到他背着的黑刀夜,就已经纷纷如被分开的水流一般像两边散去。
而南瓜就没有这个特权了,她上蹿下跳、左突右挪地挤过人群,眼睛不断锚定着米霍克的背影。
米霍克好似察觉到了,他停了下来,等到南瓜走到他身边,伸手去牵她的手。
指尖刚刚触到南瓜的手背,南瓜就吓了一跳。她的手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唰地就缩到了背后。
米霍克有些震惊,又有些不能确定。所以他蹙着眉,迟疑地询问:“你在怕我吗?”
南瓜背在身后的手抓了抓衣服,手心因为刚刚不到一秒的短暂触碰已经紧张到出汗。她刚想摇头,但仔细一想,她确实怕米霍克,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怕。
她很怕,她怕她会越来越喜欢米霍克,喜欢到开始舍不得离开他。
但是,这是不可以的,她是要回家的。
她有爱她的亲人朋友,有偶尔倒霉但平淡又幸福的生活。
那里有极丰富的、工业充分发展造就的物质奇迹。
她可以只用十几个小时就能舒适地从世界这头到达世界那头,可以随时联络到想联络的人,可以受到祖国的保护、法律的保护,安稳地生活。
异世界是个绚丽的瑰宝,但她更想念空调、网络、外卖和奶茶。
于是南瓜又点了点头。
米霍克的呼吸顿了顿,他有一瞬间陷入了自我怀疑,训练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没再去试图触碰她,而是平和地颔首表示,“人很多,你随时可以牵我的手。”
米霍克说完就继续前进了,只是加快些许的步伐泄露出他并不那么平静的心情。
但身后的人虽然跟得辛苦,却迟迟没有来握住他的手。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还是无可奈何地放缓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09
芙拉岛上没有高楼大厦,最豪华的餐馆也不过两三层高,道路是石子和石板混合铺成的,商业街从头逛到尾也不过半小时。
约定了会和的地点和时间,南瓜挎着她的小木剑在街边走走停停,遇到从未见过的吃食和小玩意就驻足新奇地看一阵。
她多是眼看耳听,并不冒失地和人交流,说得越多越容易暴露自己的不同。
这种不同源自她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并不是没有语言隔阂就可以消除的。
这个世界没有建立出户籍制度,也就没有黑户一说,这能给她省好多麻烦。
但在有能力自保之前,她还是决定厚着脸皮继续赖米霍克一阵的。
南瓜还在街上留意着各种招聘告示,当做是信息收集的一部分了。
在一众招聘洗碗工、服务生的告示中,只有赌场打手的薪资鹤立鸡群。
暴力行业好高薪,换算成她世界的购买力,是十万块的月薪啊,还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贴出来!
在南瓜看着那多出的两三个零冒出可耻的羡慕气泡时,一只手重重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有哀怨的男声从身后幽幽地传来:“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人家这一个月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说到后来那音量已经大到像是炸雷一样在耳边轰鸣了。
南瓜举袖子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唾沫星子,满脸茫然地和身边深紫眼影大红唇的妖艳壮汉对视,“……我们认识?”
浓妆猛男哭哭啼啼地摇着她的肩膀,“你这么快就忘了吗?人家是奎兰啊。把永久指针还给人家吧!!你航海水平那么烂!下座岛的磁力要记录十年诶!我改变主意了,我带你一起走。”
南瓜来一时被摇晃得晕头转向,根本说不出话。
这个距离也太近了,她都能闻到对方身上呛鼻香水味儿也盖不住的血的味道。
她心头一跳,有些慌张地摸向木剑柄,握住它的瞬间,安心的感觉浅浅覆盖了心脏。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抬起木剑直直劈向对方的肩了,这手比脑子快的反应,绝对是米霍克的训练成果之一。
而刚刚还在做出各种颜艺专注哭喊咆哮的人,以巨力牢牢抓住了木剑剑身。
“嗯?这是做什么?蔬菜妹妹?”奎兰用力撅了撅宽厚的红唇,涂着厚厚睫毛膏的眼睫也跟着扑扇了两下。
虽说人是自由的,人妖也是自由的,但南瓜还是看得呼吸一窒,感觉受到了亿点精神冲击。
见南瓜没有回答,奎兰哼哼唧唧:“难得人家这么喜欢你,之前不想带你是为你好。要是动手,人家可就不管什么约定,按照海上的规矩来了。”
说着,他粗壮的手臂上肌肉一鼓,南瓜就听到自己的木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南瓜:“等、等等……”
奎兰看起来可以交流的样子,她就有些心疼她的剑了,这可是米霍克给她做的。
也是在这时,一道犀利的斩击从下至上撩过来。
奎兰心中惊骇,自己狼狈躲避的时候也没忘记拉蔬菜妹妹一把。
本是好心,只是用的力道没来得及控制,南瓜的鼻子撞到他壮硕到有些恶心的胸肌,眼泪都飙出来了。
南瓜痛苦地捂住鼻子,而奎兰和米霍克二人隔着街道对视。
米霍克的神色越发冷冽,这是想挟持人质?
奎兰则是傻眼了。他认出了眼前的这位是谁。
但为啥打他啊?看人妖不顺眼?这怎么打、不这怎么跑啊?
他有些绝望地按着南瓜的肩膀悄声交代,“一会打起来你先跑,船在西边……人家要是能活就去找你,死了你也不用来收尸,船给你了。”
南瓜揉着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啊?”
奎兰也跟着红了眼,哽咽到:“倒也不用为人家哭。”
“额,我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南瓜在对奎兰说话,眼睛却望向米霍克。
米霍克接收到她的目光,缓缓收起了刀,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
奎兰的手还搭在南瓜的肩膀上,僵硬地保持着说悄悄话的姿势,这让米霍克有些不快。
他扫了一眼奎兰,随后金色的眼眸就此看住南瓜,“过来。”
但话一出口,米霍克又觉得不妥,语气似乎过于强硬了,便又补充:“该回去了。”
南瓜下意识地就想朝他跑过去,但奎兰把她按住了。
奎兰惊恐又八卦的视线在南瓜和米霍克之间来回扫视,手下的力道一不小心又用大了。
南瓜嗷地一嗓子,米霍克就冷冷地看向奎兰。
奎兰讪讪一笑,双手举过肩,识相地一点点后退。
010
南瓜和奎兰背道而驰,但不约而同,颇为不舍地回了好几次头。
奎兰舍不得他的永久指针,但他又不敢撩世界第一剑豪的虎须。
南瓜就想知道奎兰是不是她的朋友,带她出海是怎么回事,这是在米霍克之外,和她产生交集的第一个人。
但她一想,他不是说还得留在这十年呢,有的是机会,也就轻快地搁下了。
不是她没有同情心,只是,想到奎兰临走前幽怨又不甘的眼神,南瓜还是噗呲地笑出声,这人怎么表情那么丰富,戏还那么多。
米霍克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觉得见了那人之后,她的心情就一直不错。
他明白自己此时不该产生什么负面情绪,没理由的,但心脏像是被谁揉了揉,发闷发酸。
侧头看了南瓜片刻,他终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把她柔软的手指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011
米霍克的手掌,干燥、稳定、有力。
细茧摩擦她细嫩的手背会带来撩拨心弦的痒意。
南瓜觉得自己的意志力在蒙受巨大的考验。
一旦牵住手,仿佛两颗心也能相互连通,连心跳的频率都渐渐和对方一致。
扑通。扑通。扑通。
现在那里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糖浆。
她的手指跟随缩成一团的心脏悄悄收拢了一瞬,米霍克的唇角就扬起来了。
这下连迎面而来的风都变得轻飘飘的,热乎乎地熏人欲醉。
南瓜张了张口,突然啰啰嗦嗦地说起了遇到奎兰的经过,说起虽然被轻松接住但手感超好的那一剑,说不知道是他比较厉害,还是她比较菜。
无关的话说得越多,她就能掩耳盗铃般忽略两人相牵的手了。
米霍克并不是每句都会回应,大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上一句嗯让南瓜能继续讲下去,但发问却都会得到明确公允的解答。
他自己虽早已超越世上绝大部分人,却不会因此轻视贬低任何人。
但听着一句句奎兰如何如何、和奎兰比呢,米霍克摩挲了下胸前的十字架小刀的刀鞘,淡淡地打定主意,下次见到还是砍了他吧。
012
返回克拉伊咖那岛的时候正好是晚上。
碎钻似的星辰洒满夜幕,如梦似幻的银河斜斜穿过墨蓝的天际。
在船上随着起伏的海浪倒看星河,那星光明亮得似乎就在指尖跳跃,触手可及。
南瓜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翻了个身,面向翘腿坐在小船正中的米霍克。
他外出竟然连衬衫都不穿了,套着件下摆很长的外套,线条分明的胸肌和腹肌裸露在外,下身倒穿得整整齐齐,不知道是冷还是热。
南瓜念了几遍色即是空,才爬起来期待地说,“米霍克!晚上吃龙虾和羊排吧!”
013
刚刚采购归来的一餐必然格外丰盛,要处理的食材也会变多。
南瓜和米霍克站在一起切菜,对比那是十分明显的。
米霍克切得又快又准,手腕的每个起伏,每一刀间隔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切好的食材都和用机器处理出来的一般,薄厚、长短均匀无差。
南瓜,就是普通人的切法,一般会做饭人士的刀工。
在身边人的内卷下,她不得不切得比平时更认真了。这导致米霍克切完了,她还剩大半没切。
米霍克看了半晌,突然握住了南瓜的手腕,人也靠过去,“要从肩膀带动手腕均匀发力,看准了再下刀……呼吸节奏也很重要……”
说着,一手给她扶着食材,一手覆在她手上,带动她下刀。
她闻到了米霍克身上淡淡的味道,像透明的琥珀,像挺拔的冷杉,又像是某种窖藏多年的醇酒,在室外会变得冷冽的气味,在室内一点点变暖;感受到了耳边的沉稳呼吸,环过肩颈的手臂,不可避免从身后贴近的胸膛,透过几毫米的距离浸透衣衫的体温;看到他卷起半截衣袖的小臂,扶在手上筋骨分明的手背,手心的薄茧压在她手背上,有种奇特的触感。
南瓜脑子里时不时回响的清心咒就成片地变成乱码。
先是脸颊忽然升温,接着是脑子因为处理过多废料而跟着升温,烧得米霍克说的话都快听不清了,只胡乱点头,“我可以、我练习、练……”
可她心脏都开始发抖,手自然也抖得不成样。
米霍克叹了口气,手背贴到她红到快要冒烟的脸颊上。
南瓜这才回过神,忙忙乱乱地拉开距离。
她深吸口气,觉出这事早晚要解决,还是越早越好。
于是,她伸出根小拇指向米霍克比了比,“我们之前是这个、这个关系吗?”
“小拇指,是什么意思?”米霍克的目光中流露出浅浅的疑惑。
南瓜吞吞吐吐,“情人。”
“不太恰当。”米霍克拉过她的手,抽出她忘记放下的菜刀搁到砧板上,“这个词是指无法给予正式名分和承诺的对象吧?”
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仿佛看透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静静地说:“你是我的爱人,我的恋人,不会是我的情人。”
这下最后一点退路和侥幸被打破了。
014
南瓜在床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虽然吃得撑住了是一方面,但心乱才是主因。
后来翻滚了大半夜,才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特别真的梦。
梦到她和米霍克在前些天刚擦过的露台上接吻,月亮特别亮,照得白色的大理石柱都在莹莹反光。
她尝到了红酒的涩香。
【这几句不给过,大家意会一下】
南瓜僵硬地醒来,颤巍巍地打开床头柜,发现了剩下半盒的小雨伞。
她昨天还为牵个手,背后抱一下脸红心跳,合着她早就拉人进入过成人频道了!
没想到啊南瓜,没想到,她喃喃自语,涌起了对自己的无限钦佩。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不能负责!她也没法负责呀!
南瓜现在极度想念奎兰,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那枚她本来没注意的永久指针。
015
南瓜找到最开始载她上岸的那艘小船时,米霍克也找到了她。
他就在岸边抱胸望着她,“还是要离开吗?”
南瓜心虚地垂下头。
世界第一的大剑豪这时也会有许多恋爱的烦恼,是他的心意表达得还不够明显吗?是他说得话还不够清晰吗?
但要他说出我爱你,请你留下来吧,他也说不出口,这不是害不害羞的问题。
他清楚女孩仍是喜欢他的,所以才会去牵她的手,去一点点触碰她。
但又因为她是在拒绝他的,所以他也并不会阻止她离开。
可意识到她会离开他的保护,不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爱怖忧惧,让他也有片刻的优柔寡断。
米霍克涉水走到南瓜身边,放下了一枚新的永久指针,“你忘了带这个。”
“生命纸我带在身上,遇到危险随时可以回来,也可以等我去。”米霍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南瓜眼眶有些热意,她带着鼻音嗯了声。
米霍克就笑了,他摘下胸前的十字架小刀,牵过南瓜的手交到她手里。
这刀沾染着米霍克的体温,在她手心沉甸甸的,金属的刀鞘有着常年佩戴摩挲才有的温润触感。
米霍克托着她这只手,顿了顿,慢慢地吻下,吻在刀鞘上,也吻在她的掌心。
他仿佛在这个吻中倾注了他所有的表达,呼吸的热气浅浅地、克制地撩过南瓜的手心。
他低着头,眼睛半阖着,那份锋锐便被遮掩,只泄出一些流溢在眼中的光彩。
落日的余晖也为他打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使得他现在的神态格外动人。
南瓜突然不想忍了,也就哭了,她在哭声中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带你回家,米霍克,我想带你回家。”
米霍克叹了口气,伸手揽过她,哭声也就从哽咽到嚎啕。
他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从奇异的文字、新奇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想法、突然泛滥的情绪到不知名的歌谣、菜式、画出的古典服装、讲述的新鲜习俗,再到她现在为什么突然哭,那时又为什么突然发笑,又为什么明明心意相通却拒绝和他在一起。
他其实也没能全部理解。
但他吻她的发心,说,好。
016
米霍克跟她出海了。
她也不清楚自己要去哪,要怎么找才能找得到,但米霍克还是和她走了。
另外,没喝酒的时候,米霍克的吻也不是红酒味儿的,反而有点薄荷牙膏和咖啡的苦。
下次让他喝热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