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愣住,旋即低笑出声,胸膛震动,连带着整个角楼都似在轻晃。
正月二十八,拂晓。
雪停了,天却阴沉得像铅。
沈执、谢望雪、贺凌三人,各率十名亲兵,扮作运粮队,押着空车驶向鹰扬仓。
仓城踞于狼牙山阴,城墙以黑石垒砌,远看像一头伏虎。
守仓校尉名唤魏无咎,霍策心腹,为人谨慎多疑。
贺凌上前递文书,魏无咎却盯着谢望雪,鹰目微眯:“这位小郎君面生得很。”
谢望雪不慌不忙,抱拳一笑:“在下谢昭,江州贡生,随沈评事历练。”
魏无咎目光在她耳后停留一瞬,终究放行。
入仓后,谢望雪借口“清点粮样”,与沈执分头行动。
她循着草图暗渠,潜入冰窖。
窖内寒气刺骨,壁上结霜,脚下是滑得站不稳的冰棱。
谢望雪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一支短蜡,火光一跳,照亮窖底堆叠的木箱——
箱上烙印“鹰扬”二字,撬开一箱,里头并非粮秣,而是簇新的弩机,机括闪着幽蓝寒光。
她心头一凛,正欲再探,忽听脚步轻响。
谢望雪吹灭蜡烛,贴壁而立。
黑暗中,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捂住她口鼻!
她反手肘击,短刀出鞘,却被对方扣住腕子。
熟悉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是我。”
沈执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魏无咎来了。”
魏无咎提着风灯,身后跟着四名甲士,靴跟踏在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方才似有火光。”魏无咎冷声。
甲士举灯四照,冰窖空旷,唯有箱影幢幢。
谢望雪屏息,整个人被沈执压在壁角,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沈执掌心覆在她后背,指腹轻抚,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猫。
灯影掠过,魏无咎的靴尖停在两人藏身的木箱前。
谢望雪指尖攥紧沈执衣襟,冷汗滑入领中。
千钧一发之际,冰窖深处忽传来“咔”一声脆响——
是贺凌故意踢倒的空箱。
魏无咎转身,率人追去。
脚步声渐远,谢望雪这才软了身子。
沈执低头,以额抵她额,声音低哑:“没事了。”
谢望雪却抓住他袖口,声音发抖:“箱子底下……还有暗格。”
两人合力挪开木箱,露出一块活动石板。
撬开石板,里头是一摞泛黄书信,最上面一封,被血浸透半边。
谢望雪借着火折子展开,指尖微颤——
“……霍策私铸弩机三万,分三批入北狄,换战马千匹……”
落款:鹰扬仓副尉齐远舟
日期:腊月十一
正是雪庐大火前一日。
谢望雪呼吸一滞,抬头与沈执对视。
火光下,两人眼底是同样的震惊与怒意。
沈执伸手,指腹擦去她唇边不知何时咬出的血珠,声音极轻:“这一局,比咱们想的更大。”
十、雪夜归途
亥正,两人循原路潜出鹰扬仓。
贺凌在林口接应,见他们安然,长舒一口气。
回程马背上,谢望雪冻得牙齿打颤,却仍死死攥着那叠血书。
沈执解开大氅,把人整个裹进怀里,声音贴着她耳廓:“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谢望雪摇头,声音闷在他胸前:“不睡,我怕一闭眼,就梦见那三万弩机对准狼牙关。”
沈执叹息,掌心覆在她后颈,轻轻揉捏:“我在。”
短短两个字,却像雪夜里最暖的火。
谢望雪闭上眼,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衣襟上的松枝香。
她忽然伸手,环住他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执,等回了京,你娶我,好不好?”
沈执勒马,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笃定:“好。”
雪原无垠,马蹄声碎,却掩不住那一声“好”里,藏着的万丈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