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边,静静地放着那个银灰色、沉甸甸的卫星电话——苏砚几年前强硬塞给她的“救命稻草”,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绿色信号光!还有她的手机,屏幕碎裂,但似乎也亮着。
“丫丫……” 林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坠落的黑暗。现在伤口被处理过,洞口也变大了?是谁?丫丫吗?不可能……
“姐姐!” 丫丫听到呼唤,立刻停下挖掘,扑到她身边,小脸上混合着泪水、雨水和厚厚的泥污,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笃定的光芒,“你醒啦!刚才……刚才你好厉害!好吓人!你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力气好大好大!把我一下子举得好高好高!像超人一样!我就拼命捅啊捅啊,就把洞捅得这么大了!然后……然后你就用这个,” 她指了指卫星电话和手机,“给外面打电话了!有个声音很好听的姐姐接了电话!她说她们知道了!说很快很快就有大飞机来救我们了!让我们等着!” 丫丫的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后怕。
林杉听得更加茫然。她站起来了?还举高了丫丫?超人?她明明记得自己痛晕过去,右臂彻底废了……这怎么可能?那个声音……那个说“真麻烦”的声音……难道是……幻觉?还是……?她困惑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固定好的手臂,那专业的手法……绝不是丫丫或者她自己能做到的。一股寒意,比地窖的冰冷更甚,悄然爬上心头。
然而,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失血过多带来的强烈眩晕感再次如同黑色的潮水般阵阵袭来,无情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清醒。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沦的瞬间,手里那个冰凉的卫星电话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如同警报般的蜂鸣!
这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将林杉从昏迷的边缘拽回!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颤抖着、摸索着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通键。
“……杉!林杉!听得到吗?说话!林杉!回答我!” 程安然嘶哑焦灼到极致、带着哭腔和无限恐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信号极其不稳定,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和风雨的呼啸声。
“安……安然……” 林杉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冷……好冷……疼……全身……都疼……” 信号太差了,断断续续,她不知道安然能听到多少。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具象,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缓缓收紧。那些被理智、被骄傲、被无数顾虑死死压抑在心底最隐秘角落的情感,在这濒死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面前,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熔岩,轰然喷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安然……” 她对着那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信号,像是在做生命最后的呓语,又像是在向冥冥中可能存在的、唯一能拯救她的神明进行最卑微的祈祷,“我好想……好想苏砚……”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苦涩的血水滑落,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出沟壑,“你知道吗……有一次……是在……是在化学实验楼那条长长的……安静的走廊……看到她……”
信号突然诡异地清晰了一瞬,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近乎病态的痴迷和温柔,“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实验室大褂……戴着护目镜……在精密天平前……小心翼翼地称量着什么……下午的阳光……金黄金黄的……从高高的旧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落在她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粉……一闪一闪……她的手指……那么稳……那么好看……修长又干净……我……我就站在那里……躲在柱子后面……看了好久……像个……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信号又变得嘈杂,电流声滋滋作响。林杉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悬崖边缘疯狂挣扎,回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成为支撑她破碎意志的最后浮木。
“还有……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那么多人……挤着看波提切利的《维纳斯诞生》……她……她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拿着她的速写本……画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侧脸的轮廓……像……像米开朗基罗手下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暖,“她……她其实不太能喝……喝一点点红酒……耳尖……就会泛起可爱的红晕……像……像最纯净的玛瑙……她看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卷着……卷着她那缕总是滑下来的发梢……她写那些厚厚的……实验报告时……眉头会微微皱着……好严肃……好认真……可是……可是她偶尔抬起头……看到我时……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冰……就一下子全化了……像……像春天的雪水……暖暖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冰冷污浊的空气里,被黑暗彻底吞噬:“安然……我好想她……好想好想……想她像以前那样……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来救我……就像……每一次我遇到危险时那样……告诉她……我……” 最后的话语,终究没能说出口。
信号彻底中断了。蜂鸣声变成了单调、冰冷、宣告终结的忙音。“嘟……嘟……嘟……” 卫星电话从她无力滑落的手中滚落一旁,屏幕的光芒彻底熄灭,像一只阖上的眼睛。
林杉的头无力地、重重地垂向一边,意识如同沉船,加速坠向冰冷黑暗的海沟。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残存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猫叫?很近,很急切的“喵呜”声,带着恐惧和催促。还有……是幻觉吗?……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咆哮,穿透厚重的雨幕和死寂的深渊,震得地窖顶的泥土簌簌落下,连身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她来了吗?苏砚……
她努力地想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想抓住什么,想再看一眼记忆中那温暖的琥珀色光芒。但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身体像灌满了铅,沉入了最深、最冷的海沟,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洞口的光线似乎被什么巨大的、旋转的阴影遮挡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出现在那巴掌大的、透着灰暗天光的光亮里。强光手电刺眼的光柱猛地从洞□□入,粗暴地撕开地窖的昏暗。
“下面有人吗?林杉!听到回答!我们是救援队!” 一个陌生的、带着急切和粗犷的中年男声,穿透密集的雨幕和螺旋桨的轰鸣,清晰地传了下来。
不是苏砚的声音。
最后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在这陌生的呼喊声中,彻底熄灭了。林杉的指尖在冰冷的、混合着血水和泥浆的泥土上,最后无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