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拿起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下巴,走向门口,手搭在冰冷门把上停顿。
“我累了,明早六点有现场会。”她没回头,“我去跟两位妈妈聊会儿,蹭点安神汤,然后睡。”
门拉开,寒意裹挟浓烈消毒水味涌入。
“林杉,”程安然声音清晰传来,“好好想想。不为苏砚,为你自己。问问你的心,它到底想要什么。别再用脑子骗自己了。”
门轻关,“咔哒”一声。
隔绝程安然身影和客厅暖光。房间沉入黑暗寂静。窗外寒风呜咽更清晰。
林杉僵立原地,冰冷黑暗包裹。“问问你的心”在死寂空气里震耳欲聋。
站了不知多久,冻麻的脚趾刺痛。她机械挪步,穿过房间里的小厅走向阳台。
推开玻璃门,带着植物清香的暖流驱散阴冷消毒水味。玻璃暖房是公寓唯一的“春天”。高大绿萝油亮,仙客来花朵如火焰。加湿器“嘶嘶”喷吐白雾。
暖意包裹,却驱不散心底寒凉。闷得喘不过气。
她走到暖房中央藤编摇椅旁,疲惫坐下。“吱呀”声在寂静中清晰。
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从猫窝窜出,轻盈跳上她膝盖。
是煤球。玳瑁色小母猫。林杉从地震灾区带回的奄奄一息小奶猫。它总能敏锐感知林杉低落情绪,给予无声陪伴。
煤球在腿上踩踩,蜷成温暖毛球,发出满足“咕噜”声。
林杉指尖轻梳它背上软毛。小家伙温顺蹭蹭手指,动作顿住。小鼻头翕动,嗅到熟悉安心气息。
煤球抬头,琥珀猫眼亮晶晶,伸出粉舌,一下下温柔舔舐林杉手腕内侧。
那里,一道狰狞蜈蚣状粉白疤痕,蜿蜒向上隐没袖口。四年前混乱绝望夜晚,破碎酒瓶边缘割开皮肉,几乎割断对世界的留恋。
血淌一地,急救灯刺眼,消毒水浓烈。程安然的哭喊的咆哮嗡嗡作响。身体麻木,心是空的,只一个念头清晰——为什么没死成?为什么还要面对没有苏砚没有光亮的世界?
此刻,煤球温热舌尖小心翼翼触碰凸起的旧疤。触感清晰,奇异安抚。
林杉身体猛僵,心脏被无形手狠攥骤缩。尖锐的、混杂巨大委屈和迟来四年的痛楚,排山倒海冲垮堤防。
不是焦躁症的恐慌混乱,是更深沉尖锐的疼,从疤痕深处蔓延,流遍四肢百骸,抵心脏最深处。
泪水汹涌滚烫而出。不是应激的生理泪水,是饱含四年委屈、不解、怨恨、思念、及……从未熄灭的渴望。
泪珠大颗滚落,砸在煤球毛发和她冰冷手背。她来不及擦,任由奔流。
原来有些痛,从未离开。
原来有些名字,刻进骨血,融入伤疤纹理。
原来程安然说得对。
支撑她一次次爬回,从来不是坚强意志。是心底深处,从未熄灭的、微弱固执的念头——也许还能再见她。还能亲口问句为什么。
哪怕这念头,被怨恨和忙碌深埋,却像深埋种子,在绝望废墟下,未曾死去。
暖房玻璃冰花折射迷离光点。林杉抱着怀中温暖,蜷缩藤椅里,如迷途孩童。窗外封城死寂严寒,窗内虚假春天和无声奔流泪水。
她抬泪眼朦胧的脸,看玻璃映出模糊倒影——蜷缩着,抱猫,泪痕满面,手腕狰狞疤痕若隐若现。
指尖无意识抚摸那道疤,感受煤球舔舐的微痒。
苏砚。
名字无声心底滚过,带着血泪温度。
原来最疼的伤疤里,都藏着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