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刹车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荡。幸而封城,路上只有她们这一辆车,突兀地停在马路中央。
“苏砚!你疯了吗?!”程安然惊魂未定,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俩都是疯子!别拖着我一起死行不行?!我不像你们,生来含着金汤匙!我爬到今天,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我就想安安稳稳多拿几年退休金!你们能不能让我多活几天?!啊?!”她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
“对不起……”苏砚无力地伏在方向盘上,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四年,是我错了……是我忽视了她。我以为……是她不要我了。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你们全都换了,把我彻底隔绝在你们的世界之外。”
“你苏大小姐不是手眼通天吗?!”程安然猛地解开安全带,仿佛需要更多空气,“全球网络覆盖!技术日新月异!真想找一个人会找不到?!借口!全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她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伪装。
“拉黑?!”程安然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我不帮她拉黑你,难道让她每天对着你石沉大海的信息以泪洗面?!让她一遍遍拨打那个最终变成空号的电话?!”
“你就轻飘飘一句‘等我’,然后人间蒸发!不辞而别!你想过她怎么承受吗?!你不知道你对她意味着什么吗?!我没警告过你吗?!你当真过吗?!你爱过她吗?!啊?!苏大小姐!苏大教授!!”程安然积压了四年的怒火彻底爆发,她失控地捶打着苏砚的后座椅背,仿佛要将这些年替林杉承受的痛苦尽数倾泻出来。
林杉这四年,是在地狱边缘爬行。好几次,就在她眼前,那微弱的呼吸几乎就要彻底停止……如果不是她像疯子一样和死神搏命,四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林杉就已经被黑暗彻底吞噬。
那段回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程安然,让她窒息——那是幼年目睹父母在车祸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刻入骨髓的、对失去至亲的极致恐惧。
母亲那句未能说完的“好好活下去”,是她挣扎于世唯一的浮木。
而林杉,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早已被她视作血脉相连的妹妹。是林杉毫无保留的温暖,让她在冰冷的人世间第一次有了“家”的实感。
她带她回家,林母亲把那份无私的母爱也分给了林杉,家里永远有属于林杉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她随口提过喜欢的小物件;会给她买下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漂亮衣服和首饰;会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林杉会拉着她去看世界的美好,在她工作受挫时挺身而出,替她应酬挡酒,甚至开玩笑说自己是她的暗恋对象,“如果安然姐愿意,我就嫁给你”。
她那么好,谁能不心动?但程安然清楚,这份沉甸甸的爱,自己无力也无意承受。她只愿以长姐之心守护林杉,回报她给予的这份家的温暖。
她曾以为苏砚可以。因为林杉那样信任她,那样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爱她。
苏砚那不可一世的“钞能力”,那令人望尘莫及的学术光环,那看向林杉时仿佛能融化坚冰的深情眼神,那无微不至的宠溺和保护……都曾让程安然笃信,苏砚配得上林杉这份纯粹的爱!
可谁能想到,正是这样的苏砚,在四年前,毫无预兆地将林杉连同她捧出的那颗滚烫的心,亲手撕得粉碎,残忍地抛入了绝望的深渊……
她不解,她愤怒,她比林杉更渴望一个答案,一个足以让她将苏砚痛打一顿的、合理的解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苏砚的额头抵着冰冷的方向盘,压抑的哭声破碎地逸出,“是我用错了方式……是我忽略了这四年她的痛苦……”
“道歉是最廉价的托词。”程安然抬手,狠狠抹去眼角溢出的湿意,声音冷硬如铁。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苏砚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程安然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开口:“苏砚,接下来,我分身乏术,顾不了林杉太多。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还想要她回到你身边?”
“是。”苏砚猛地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直视程安然,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和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安然……你能帮我吗?”
程安然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行。苏砚,我就再信你最后一次。现在……我确实也没有其他能托付的人了。时间紧迫,形势危急,我没力气也没时间去深究你的真假了。姑且……信你吧。”她靠回椅背,仰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沉重的情绪压下去。
“开车吧。我回去还有会。”她拍了拍苏砚的椅背,俯身捡起滑落的公文包。
引擎重新启动。苏砚紧蹙着眉,心事重重地汇入空旷的街道。
一路再无言语。直到车子在程安然单位楼下停稳。
程安然没有立刻下车。她身体微微前倾,顿在苏砚的椅背后方,目光穿透后视镜,与苏砚的视线在镜中无声地、长久地胶着。
程安然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清晰:“等我安排。后面……就看你自己的了。”
“谢谢你,安然!”苏砚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感激。
“不必。”程安然拉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做好你该做的,包括你专家的本分。我这么做,既是为了林杉,”她站在车外,最后看了一眼车内的苏砚,眼神复杂难辨,“也是为了这江城一千万的老百姓。”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程安然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快步走进了肃穆的办公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