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见怪不怪,这陶信是个阿谀奉承之辈,从他到淮安郡就溜须拍马、寸步不离。淮安郡是姜妍书的封地,如今见到了怀安郡主本人,他可不得好好巴结嘛。
“郡主和谢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到鄙府好好休整一番。齐王和崔大人暂居东院,下官这就派人将西院收拾出来,供贵人们居住。今晚下官在府上设宴为郡主和大人接风洗尘,还望齐王、郡主和大人们赏光啊。”
姜妍书身着烟紫色浮光锦的裙衫,靛青色燕羽筋披帛,在金乌之下流动生光。
“可。” 她矜贵地微微点头,发髻上的朝阳五凤挂珠钗轻轻晃动。
齐王指着谢呈章为他解决燃眉之急,也欣然应允。
.
夜宴上,美酒佳肴,觥筹交错,众人都暂时忘却了烦恼,沉浸在短暂的醉梦之中。
焦头烂额几日的崔简之见到谢呈章,喜忧参半,喜的是以自己这个好友的能力,或许能寻回救灾粮;忧的是万一他无法查明真相,会被圣上怪罪。
两人只叙旧,不喝酒,怕醉酒误事。
夜宴过半,姜妍书借口泡汤(泡澡的意思)提前离席。
“好,小心些。”谢呈章明知她下午已然泡过,却没多说什么。
不多时,郡守大人也醉成了一滩泥似的,被小厮们扶下去休息。
在一群醉鬼中,他一点儿都不打眼。
回到房间,驱赶了所有下人,陶信眼神恢复清明。
他披上宽大的黑色斗篷,从暗门离开房间,穿过几条僻静的回廊,钻进西院的某个房间。
“陶信见过主君。”
姜妍书坐在书桌前等人,听见声音,她放下手中的书。
“别来无恙啊,陶公。”
眼前这个人身份很特殊,也是他让姜妍书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陶信是她生父陈留王当初的谋士。
陈留王自焚后,他手下的势力四分五裂,有另谋出路的,也有被解决了的。
陶信幸免于难,得益于他本人的机灵,更因为他并不受陈留王重视,所以没什么存在感,也没有被牵连。
其实姜妍书的身世并不算什么密辛,不说世家名门,就是民间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只是太后不喜儿子名声有碍,严禁宫中谈论她的父母,对姜妍书只说她父母都病逝了。
这么不堪一击的谎言,因为藏于深宫之中,愣是瞒住了她整整十年。
直到陛下赐了淮安郡给她当封地,她也因此来了淮安郡一趟,意外从陶信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陶信对旧主倒有几分忠心,对年幼的姜妍书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姜妍书这才知晓自己原来是“谋逆藩王”之女,而自己的母亲也并没有离世。
那一天,她知道了很多事情。
譬如,自己的母亲是被强抢入王府的,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为了她去官府报案,却被打断了一条腿;譬如,她的父亲屠戮了陈郡谢氏全族;再譬如,她的母亲是在生父自焚的滚滚浓烟中早产生下了她……
她没有怀疑陶信所言的真实性,因为,出了皇城,这些竟然是人尽皆知的事。
打听到母亲后来离开,嫁给了自己的竹马。
她偷偷去了一趟余家,原本只是为了亲眼看看她过得怎样,不想被发现了。
笑意温软的女人见到她,眼眶有点红,“不要再来了,这里不欢迎你!”
她的语气很冷,姜妍书也没错过女人眼中的厌恶。
“对不起。” 姜妍书抱歉地躬身,随后迅速离开了。
回宫以后,她把自己关在永和宫中,不见任何人。
她在宫中的湖边长久地驻足,看着平静的湖面。
天气太冷了,湖水应该很凉,据说淹死的人会很难看,还是不大体面……
“来人啊!救命啊!县主落水了!”她听见素月惊恐的声音。
这实在是个意外,她着实是十分厌世,但还没决心寻死呢,只是站久了脑袋发晕,失足跌落湖中。
水果然很冷。本以为会有解脱之感,姜妍书却下意识挣扎向上。
求生之举,果然是人之本能。
她挺快被救上来了,只是昏迷不醒。
眼皮很沉,但她听见了太后和宛清阿姊的哭声,也听见了自己的呢喃。
“娘……母亲……”
太后用帕子拭泪,“给梁氏递个话吧,来不来的不强求,只说说不准是最后一面了。”
姜宛清紧握她的手,小声抽泣,“阿妍,你醒醒,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在乎你,还有我呢,我需要你,我要你活着……”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座冰冷的皇宫。
姜妍书想安慰她,却睁不开眼、张不了口。
梁惜还是来了,姜妍书的眼睛也能强撑着眯一会儿。
看着孱弱的亲女儿,她只说了一句,“我那么辛苦地将你生下来,你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么?”
姜妍书眼角滑落一滴泪,其实她想说,不是的。
一月有余,她终于可以下床了。
她做回了“怀安县主”,像从前一样生活,却又和从前大相径庭。
后来她派大夫去余家为余叙言治腿,为梁惜养身,她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