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被使劲拽着,电话递在他耳边。
李冬阳低下头,老太太的目光近似恳求和变相的逼他,他被架着高处,想不明白突如其来的一遭。明明之前都没关系,虽然老太太也会偶尔提几句,心里怪女儿心狠,说走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逼他去打破这一层。
他迟疑的、笨拙的,没有听从老太太小声催促他教他说的话,他想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要真是三四岁大他还可能哭哭闹闹奶声奶气喊妈妈。
这会他是怎么都叫不出口的,只别扭问什么时候回来,外婆很想你。汪萍女士似乎对这句不满,还嫌不够,她捞过手机补充说,“乖孙想你回来,心再恨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骨肉啊。”
“有时间就回来,回来看看吧。”老太太小了声音说。
电话里的人不吱声,只道让老太太顾好自己,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李冬阳很敏感,从前后串连能知道这通电话里对面的人从来没有提过他一句,一直避而不谈。
挂了电话,汪萍握着手机缓了缓,对李冬阳说,你妈妈她很爱你。
爱与不爱原来是可以从别人嘴里说的,是被通知的。这一年,每逢节日老太太都要打上一通电话,一定要他们母子搭上话才肯罢休,次数多了那边似乎妥协,每次接电话就更加敷衍了。
李冬阳纳闷了,在一次心情烦躁的时候,他表达出来自己不喜欢这样。他问,“您是不是想她了啊?”她不愿回来,逼着她有什么用。
他问老太太为什么,汪萍打马虎眼不肯说。
李冬阳知道他爸不是个东西,以前小就听其他大人和外婆聊天说起过,就连一向和善的外婆最开始说起都有替女儿愤愤不平地骂两句,后来有次撞见亲戚哄他吓唬他说爸爸妈妈不要咱们阳阳喽,老太太当即把他抱过来,吵嚷了一通,不准任何人再说了。
那时不记事,这也是后来听人说的。
他跟外婆一起长大的,很少和老人家争辩什么,平日都是活宝话篓子逗着哄着惹人开心。
头一次见老太太这么偏执,让他有些头疼。
初一下学期,李冬阳早出晚归,每天会留到最后,晚自习结束,跟着岑溪身后回,暑假也安排了差事,去给亲戚家的小孩补课,吵吵闹闹的不喜欢他还是去了,有点害怕老太太抓着他逼着他打那通电话。
初二的寒假,老太太更是执着,越到年前,电话越频繁,到后面那边的人崩溃大喊,不要再逼我了行不行!那天是背着李冬阳去的电话,哪曾想提前结束家教的李冬阳早早就回来了。
站在门口,他听了争吵的全过程。
汪萍铁了心要女儿回来,这么多年在外面总该呆够了。老太太放软话,说不想看到小孩就不见,总得回来看看你妈我吧,说她当初非要结那个婚,不听劝不惜和父母闹掰跟着那男人嫁过去还断了联系。
几年后回来脸上手上都是乌青的伤,怀里的孩子也是冻得哇哇直哭,问什么都不说,也是后来老太太拿着铁锹坐了十几个小时车颠得浑身散架,硬是找上那家人闹了个底朝天。
老太太捂了捂脸,最后说,“回来吧。”
顿了几秒,低了声叹息呢喃,“我也一大把年纪了,见一面少一面了啊。”
“妈!”电话那头不喜听这些晦气话,电话挂断前无奈地妥协,说:“过段时间,等忙完了这阵儿……就回来。”
李冬阳靠在门背后,等老太太放下手机,打开电视,等里面吵闹的声音外放出来,他才推门进来。老太太看着他,平常地问饿不饿。
他摇了摇头,想起来也好久没陪着老太太看电视了。
他刚要坐到老太太身边,就见外婆笑眯眯眼神直直盯着他,晃了晃腿,故意拿乔说,“去给外婆打盆洗脚水来啊。”
“以前孝顺的乖孙不见喽……”外婆取笑他,知道这么长时间他心底对她有了不高兴。这会儿摇头晃脑的,想起以前小小的孩儿了。
李冬阳失笑:“哎呦喂!回来了回来了,您老等个两分钟。”
他端来暖和的泡脚桶搁上泡脚包,招呼老太太,为了让孝顺的乖孙从老太太嘴里回来,李冬阳给老太太捏捏肩,锤锤背,还不忘了问,“怎么样呀?手法有没有进步?”
老太太眯着轻轻哼声,闻言嘁了他一声。
“你啊,”老太太拍拍他手叫他停下,戳了戳他胸膛,笑着问,“心里……是不是怪外婆了?”
李冬阳滞了滞,过了几秒才不对心地说没有。
他只是觉得不适应,有一种要把他推出去的错觉。他不太舒服。
老太太笑了笑,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没有聊多久,外婆就挥挥手让他早点睡,好好休息。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过着过着,时间就没了。
又一年,匆匆过。
那一年秋,老太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