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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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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皇后染了时疫,她衣不解带伺候了一个月,是皇后娘娘向陛下为她请了个贵嫔的封,不然她哪里能有今日。”

临近傍晚,孟云泽往回赶,园门前是祝思毓,和含象殿的一个小太监。

“出了什么事?”她问。

小太监殷切相迎,“才人,没什么大事,是陛下召您去含象殿呢。”

孟云泽放下桶,“我?”

“除了您还有谁啊,快换身衣服跟奴走吧。”

含象殿的丝绢和字画被拆下了,因而四面有些空旷,百盏烛火耀眼,散发出的光芒连成一片。

孟云泽迈进殿内,和正走出来的崔焕章打了个照面。

崔焕章作揖道:“孟才人。”

“你识得我?”

“昨日垂钓,陛下观您半个时辰。”崔焕章道,“才人之心性,远超常人。”

听他提起这茬,孟云泽一时看不出来是不是说笑的。

崔焕章告辞后,给她领路的小太监便不见了人影,她只能自己往前走。

九枝灯烛盏相映,男人端坐在案后,阴影从他的眉骨遮掩了半张脸,宽大的墨袖铺陈在案角,延绵垂地。

孟云泽犹豫了下,靠近一步。

皇帝抬起头来,视线自上而下地打量她,即使不做任何表情,但常年积重的侵略感,仿佛浸透了他的眉梢眼角,令任何一个立在对面的人心惊胆颤。

孟云泽有点儿站不住,左思右想之际,听男人道:“坐。”

孟云泽规规矩矩地在案旁坐下。

“你在想什么?”皇帝撑着额角,翻阅奏本。

她紧张地反省了一下,自己这浆糊脑子竟忘了回话,遂不假思索地道:“这个时辰了,我以为陛下是想我来……侍寝。”

李轫不咸不淡地接道:“倘若你有意的话,未尝不可。”

孟云泽:“……”

李轫眉头略微一动,“……”

他抬手咳了声,“批折子吧。”

案几的折子堆积如山,连地上也垒墙似的放着各地送来的册子,孟云泽顿觉头晕眼花,“婢妾愚钝,恐怕难胜任此等要事。”

“随你来便是。”

皇帝一面说,一面让开位置,朝孟云泽扬了扬下巴。

孟云泽被他的做法震撼了。

“冒昧一问,陛下打算什么时候早朝呢?”孟云泽就算不翻案头另一边的折子,也知道那是群臣对皇帝的抗议。

“没有打算。”李轫反应平平,“你若是想去,自己去早朝吧。”

“……”

孟云泽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一把掀了桌子奋起反抗,可僵持数息,面对天下至尊的权势逼人,只能憋屈愤懑地翻开折子。

她看下去,这张是请河北屯兵的军晌,“婢妾实在不懂政事,要不然……”

皇帝:“不然你带回松花园仔细琢磨吧?”

孟云泽一阵胸闷气短,“那要如何批复是好呢?”

“你就写已阅,半数的折子都可以这么回。”

“另一半呢?”

“写‘朕知道了’。”

孟云泽颤抖,“陛下是在戏弄我吗?”

真的可以这般儿戏吗?

“到时折子会分发各部处理好的。”

“那也不能……”

李轫慢悠悠地道:“你站得越高,一览无余,可也什么也看不到。与其横插一手,倒不如各尽其责。”

“那倘若有冤屈,不能上达天听,又该如何呢?”

“我像是会解决冤屈的人吗?”李轫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云泽心怀苍生,想做个为万民立命的人?”

孟云泽没忽视他温和口吻下让人提心吊胆的凶险陷阱,不再多说,把嘴闭上了。

将皇帝之前批复过的折子放在面前,再摊开一张空白的澄心堂纸,孟云泽的脑袋仍回想着刚才的对话,以先帝在世时,朝廷倾轧的血腥程度,皇帝对冤屈早已司空见惯,正如那些曾陪伴在他身边,又烟消云散的人,或许连卷册中只字片语的记载都不会有。

她一笔一划地比照参考,临摹字迹,“陛下以为,像吗?”

李轫两条眉毛中间拧出一道清晰的纹路,“春蚓秋蛇,重写。”

孟云泽只好重新来过,试了几遍,指间沾上墨痕。

李轫在旁注视,伸出手,握住她的笔,“使点力气。”

男人宽大的手掌轻易就包裹住了她的手背,冰凉的像块水底的石头,孟云泽拿笔久了,掌心冒出点热意。

孟云泽偷懒的劲从骨子里控制不住,视线从纸上出走,移到了皇帝的脸上。

李轫的睫毛很长,浓密但不柔软地支棱着,半阖眼帘,悄然掩去了两眼的锐意,在纱灯罩着光线下,分外的懈怠。

李轫的手松开笔,孟云泽见他睫毛轻颤,正要抬眼,便先挪开视线,握紧了笔杆,把注意力集中在纸上,对照着写下一个‘阅’。

多练几回,孟云泽将纸转了个方向,“这回总很像了吧,我瞧着是一般无二了,只是陛下所书是天子真迹,旁人再怎么相仿,也是画皮难画骨,能拟个三分已是不易。重点不是在字迹如何,而在于写朱批的是谁,那些大臣压根不会有任何质疑。”

连吹带哄,费了老大劲总算过了李轫这关。

孟云泽挨个批折子,机要大事呈于案上,她大概只能理解字面意思,底下那些个弯弯绕绕一律不懂。

臣工苦心造诣的长篇大论,是挑灯熬了多少个日夜,然而朱批只有已阅二个大字,不知道收到的大臣心里会做何想。

孟云泽还看到不少边远的大臣写折子只为了问安,其中竟有雍王的请安折。

雍王是她姊妹的夫君,李轫的堂亲,沾亲带故的……

她瞄了一下皇帝,趁着他没注意,提笔回下同安同安。

虽说有许多要紧事,但也有不少鸡零狗碎的折子,孟云泽忍着笑,拿给皇帝参考意见。

“这位大人奏报,亏空的三十六万两,是因家中妾室与賊人携款潜逃,派人沿路追回,但因賊妇狡诈,至今未抓获,每换一处必留下信件挑衅,臣现下无法,呕血卧病,待来年开春,定倾家业全数补齐。”

“砍了他的头。”李轫眼都不眨地道。

孟云泽算是理解为什么这些朝廷命官在他手下战战兢兢,因为李轫处理起事来不留情面,要么砍头要么抄家,或者二者都有。

这般清理完案面,外头的天色微微亮了。

常骓特地遣太监抬着小轿把她送回住处,孟云泽困得直打哈欠,心想拉磨的驴也不带这么使唤的。

“才人辛苦!”祝思毓一脸的欣慰、高兴和激动。

孟云泽无力辩解,难道说自己在皇帝宫里什么事也没有干,就批折子了,说出去谁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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