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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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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泽又拿出一样小瓷瓶,里面加了紫花苜蓿和猫尾草等几味药材,最是解热降燥。

那马儿嗅过,原地踱了几步,孟云泽稍稍一抬手,马首跟着挪动,她趁机用另一只手顺了顺毛。

几番试探下,不再拒绝孟云泽的触碰,她便顺了顺毛,握起缰绳,翻身上了马,喝道:“驾!”

马儿许久没有活动了,当即越众而出,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皇帝这具身体好就好在比她那四体不勤的好用多了,长手长腿,毫不费力。

猛烈的风灌进衣袖,殿庭向身后移去,孟云泽笑着回头看一眼,身后众人急忙跟上来,一个内侍跑下台阶还险些拌了一脚,“陛下!慢些!”

禁卫军已在校场等候多时,千余人林立山呼海啸万岁。

演练以表演为主,将士下马地斗、剑戈相接,皇帝会由中郎将等人的陪同下观看,并不会待在校场内看完整场,旗鼓表演结束后,便可以离开了。

闻藏从将领的队伍里走出,上前替她牵马缰,孟云泽见他手脚无碍,料想是伤好透了,随口问道:“你的伤痊愈了吗?”

闻藏的脸一僵,似乎斟酌了一下,“谢陛下赐药,已经无恙了。”

孟云泽点了点头,接过旁面的侍卫递来的物件,手上一沉,定睛看竟是一把弓箭。

“皇上,请。”

“什么意思?”

闻藏主动说:“陛下,检阅开始之前的传统,是需要您以箭击鼓,传令三卫。”

孟云泽喉头不自在地咽了咽,慢慢道:“鼓在哪?”

闻藏抬臂指去,“在那。”

她顺着朝校场张望,“哪?我怎么没有看到?”

“皇上或是忘了,就在那。”

“我还是看不到。”

闻藏招手让属下拿来一片打磨过的水晶镜片,放在孟云泽眼前。

孟云泽的视线越过前方十丈,宽阔的场地,禁卫乌泱泱的人头,遥遥围栏,停落在楼阙背后的高坡上的小小黑点。

“你说的不会有这么远吧……”她有些拿不住镜片了。

“回陛下,正是此处。”

孟云泽愕然之余,有三分恐慌,几欲发笑,“不然今日的校阅就作罢了。”

崔焕章与常骓这时才从后方赶来,“陛下不可,校阅与弘文馆研读不同,从无取消的先例,何况禁军三卫已蓄势待发,怎可无故作罢?”

孟云泽别无他法,挽起长弓,若非李轫的身体人高马大,换做她自己的小身板,连弦都拉不开。

这支箭是特制的钝头,可以击响鼓面而不是穿透。

余光朝旁瞥去,崔焕章正注视这一幕。

她根本看不到什么鼓,距离太远,对她来说是比墨滴还小的一点。

孟云泽拉满了弓,却无法放出,眼神瞟向旁边的闻藏。

闻藏一时半刻理解不了她求助的心情,只是在疑惑向来得心应手的陛下怎么迟迟没有出手。

汗水沿着她的鬓发,从额角缓缓向下浸湿了皮肤,孟云泽在众目睽睽之下松开手,箭矢脱弦而出,一往无前的偏离靶心方向,半途气力夭折,奄奄落了下去!

一片寂静。

陛下!我对不住你,你的一世英名,葬送在我的手里了!

孟云泽欲哭无泪。

常骓反应过来,“快给陛下再取一支箭来,方才的风太大了,不作数!”

孟云泽心生退意,她压根做不到,凭她的眼力,再练十个年头,也练不成百步穿杨的准头,心慌意乱之际,连闻藏打给自己的眼神也没有注意到。

闻藏退后几步,悄无声息地退下来了。

箭羽重新架上,孟云泽略略眯起一边眼睛,瞄准高坡上竖立的那面鼓。

一拉一放,裹挟着割裂的风声,箭矢飞出!

从她所在的位置到校场外的高坡,足有二百七八步,百丈之远,孟云泽使足了劲,箭势尤为惊人,如飞电穿破上空。

孟云泽收回弓,仰目看去。

箭支起先势头无两,从高空急速掠过校场,临近楼阙,渐缓,接着竭尽气劲,从最高点向下沉去。

她估摸距离,差不多能飞到高坡,但准心仍是偏移。

照这个趋势,绝对又是射偏。

身后的众将领虽不吭声,但俱是射箭的好手,观察势头,早在心里有计较,甚至有人面上露出了唏嘘之色。

就在这时,那半空中的箭矢仿佛被风推动,朝旁一偏,人群顿时冒出几声压抑的惊呼。

孟云泽惊疑不定,这箭怎么自个儿会拐弯了?

然而这还没完,就算箭被“风”刮偏了方向,但若是想击中鼓,仍有一截距离,此刻箭已现颓势,极大可能是一头扎进灌木里。

离奇的是,那箭凭空再次转了向,撞上鼓面。

“咚——”

霎时间,整个校场沸腾起来,禁军高呼喝彩,四面鼓手奏乐交相呼应,擂鼓似急浪穿云,振奋心神。

“神乎其神!神乎其神!”中郎将连连称赞。

崔焕章惊叹道:“陛下箭法已臻化境……虽说箭可以拐弯,但连变三次还是前所未见!”

孟云泽自己都意想不到,被这样壮大的阵仗震住了。

“哈、哈……”她牵动嘴角,干巴巴笑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众将领,跟着抚掌。

高坡的灌木中,躲在暗处的闻藏扔下掌心的石子转头离开。

用完午膳,已是接近未时。

午后接见大臣,虽说免了早朝这一环节,但也不能弃政务于不顾,不然言官们要掀桌了。

接见的地点是在御花园,孟云泽头脑放空,身边的内侍连唤他几声,“……陛下,陛下?”

“嗯?”

沿着回廊,两面竹帘半垂,一路开满芍药,几个年迈的老臣缓步慢行,事无巨细地交代政务。

鸟语花香,阳光熏人,孟云泽昏沉欲睡。

“卢大人和孟大人来了,就在亭子里。”

一行人来到亭子里,便见二人候着,其中一位膀大腰圆,颇为眼熟。

那人殷切地近前施礼,孟云泽这才意识到那句孟大人指的是何人。

父亲,真是好久不见了。

孟松源虽满面堆笑,心里却是犯怵。

久闻这位皇帝脾性暴戾,初登基就大开杀戒,朝堂内外流血漂橹,每每上朝无异于提头去见,自打上次朝会,他自觉犯了忌讳,如惊弓之鸟,生怕被摘了项上人头,许久连家宅都不出。

现在见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动声色地往身旁礼部尚书的身后退了半步。

卢尚书须发皆白,自武帝起辅佐朝政,为人清廉,曾任国子监祭酒,现今年岁已高,仍是竭尽心力为国为民,无论朝堂还是民间都颇有声望。

“陛下,长裕两地的赈灾由……”他慢吞吞地说了长长一段话,“安置妥当后,月初组织经筵,择侍讲学士或名儒讲读。老朽的意思是,兴国寺的主持也要到场,之前为皇上祈福的莲光大师一并请来。赏赐的酒膳,则是光禄寺做安排。”

孟松源埋头躬身称是。

孟云泽先前还嫌弃身后跟着的大臣啰嗦,说话跟念经似的,在卢大人面前,当真是大巫见小巫,也不知道李轫他人平时怎么忍下来的。

经筵为帝王研经论史而设,由儒臣来教授皇帝的品行涵养,按前朝的规矩是避繁就简,轮到李轫身上,则是群臣上疏,还有武帝为这位幼主所留下的旨意,本意是教育皇帝成为贤明君主,但可想而知,结果不尽如人意,不知言官记了多少笔。

这群老头子为了劝谏皇帝,可谓是煞费苦心。

“照礼,先由陛下过目。孟大人,膳单拟好了吧,太官、良酝、珍馐、掌醢各署筹备,这个……叫他们挨个端来。”

“今日只怕……”孟松源说。

“没什么耽搁的,你留着这儿吃吃茶,差人去便去。”卢尚书语调不重,但却不容置喙,“另外,经筵上为皇上献武舞,老朽这胳膊腿是动弹不了,即便是有心也无力,就交由你亲自献舞。”

“臣?”孟松源大吃一惊。

孟云泽一听,难以想象卢尚书这么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会跳舞,更想不出自家老爹跳舞的场景。

虽说朝中大臣在庆典上执斧执楯舞蹈的习俗,可都是挑些年纪小、相貌佳的去,就她爹这体态能抡得动三板斧吗?

孟云泽兀自打了个寒颤。

内侍搬来七八张长案摆放齐整,光禄寺各署的人从亭内排到园外,长长一队厨役端着各色肴馔进出。

孟云泽奇道:“光禄寺有这么多厨子?”

崔焕章道:“陛下所见不足十之一二,光禄寺的厨役约莫六千余人。”

孟云泽正咋舌,养活这般庞大规模有多铺张,得用多少开支,崔焕章上前一步,先拿起象牙箸,携了一块烧鹅塞进嘴里。

八珍玉食摆在面前,孟云泽早就垂涎,跟在他后面也夹了鹅肉来尝。

常骓没来及劝阻,“陛下!”

入口后,二人前后露出牙涩的表情。

旁边的厨子见状吓得面色煞白,当是菜里被下了药,二人毒发。

孟云泽眉头紧蹙,敛目接过茶盏漱口。

她扭头看了一眼崔焕章,二人眼里俱是明明白白写着难吃。

卢尚书捋着胡须,对着满桌菜点点头,“嗯……烧猪肉、烩羊头、清蒸牛白、烧鹅、烧鸡、烧鸭齐全了,汤三品,酒五钟……极好极好。”

崔焕章捏笔在他那本子记着什么,孟云泽偏头一瞥,见是明晃晃一句,“光禄寺茶汤,名不符实久矣。”

暮色四合,常骓示意说:“陛下,留大臣们侍宴吧。”

合着还要留他们用晚膳,孟云泽有气无力,她陪大臣在御花园的亭子转了好几十圈,实在累了想歇脚,便点头称好。

乘上步辇,星斗遥挂,辛苦的一天总算结束了,却不是往含象殿的方向。

孟云泽一口老血快呕出来了,“去哪?”

常骓还没有回答,崔焕章先翻了翻他的小本子,“陛下,还剩下最后一遭行程,去太液池蓬莱岛赏曲。”

差点从步辇下来的孟云泽停下动作,“太液池?蓬莱岛?”

赏曲?

这简直是她的理想之所在!

倘若能带上她的钓竿,那真是……

“快些走吧!”

到了岸边,不等内侍来扶,孟云泽一脚踏上了船。

湖水在后拉开两边痕迹,船头挂着一盏灯,从黑暗中晕开一片暖光,蛙声遥遥从叶底下递来。

转过掩目的柳树枝梢,蓬莱岛屿映入视线,低笑打闹的宫女们在廊庑下穿行,亭阁纱幔浸在风中,不识曲调的韵律隔着迷漫的薄雾,并不真切。

或许是夜深的缘故,浑不似人间场所,倒像是精怪聚集的世外了。

船靠近岸,宫人们迎上前,领头的女人横抱柳琴,福身抬起头,眉黛春山,秋水翦瞳。

“陛下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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