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们把马拴进马厩,便去一旁料理饲料了。
孟云泽找了个地方安置竹子,然后踩着墙砖翻进马厩,平常这对她而言信手捏来,只是今日穿着不便,险些闹出动静。
她站直身,先好声好气地顺了顺这马儿的毛,听见另一侧的内侍闲聊,“赤稍是武定侯府小侯爷的爱驹,据说是打从燕云地来,可逐日而行,乘云而奔……”
“看来小侯爷对与翊卫打马球是胜券在握……”
想必赤稍便是这马的名字了,她试图唤道:“赤稍?”
赤稍用乌溜溜的眼珠子注视着她,然后转过脑袋,从马鼻孔里喷出一口气,非常不屑的样子。
孟云泽微微笑起来,“好赤稍……”
她绕到马侧后方,见它没有反应,仔细盯着赤稍油光水滑、拖到地上的马尾,她先是揪起来一根,正准备扯,动作停下来。
她又抓起来一大把,从中精挑细选,选了十来根握在掌心,然后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内侍装满了整桶的苜蓿草和串叶松香草,对手底下面嫩的小太监,慢悠悠道:“你晓得我在宫里当差二十载有余,从未出过乱子,依仗的是什么吗?”
小太监问:“还请师傅赐教。”
“这门学问大着呢,你得懂听,马叫的细微之处,比如咴儿,”内侍像模像样的学起来,“跑累了呼哧呼哧地喘,那你就得让马儿松泛些,这若是咴咴,说明跑得正畅快呢,要听到聿聿的叫声,可就得注意了,指不定在提醒什么呢!”
内侍说得口干舌燥,刚准备让小徒弟将桶拎去马厩,耳畔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
小太监张大了嘴巴,“此为何意?”
孟云泽花了整个下午的功夫,把马尾拧成丝用,季庚则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季庚从立政殿出来寻不着人,也不敢声张,好不容易把主子盼回松花园,“主子,祝姑姑四处找您呢!”
孟云泽背着自己的篓子,关上青苔淹着的破旧木门,“别操心我了,你好生待着。她若是愿意守在郡亭宫,就让她守着吧!”
季庚在后面喊:“主子上哪儿去?晚些宫门下钥了可怎么办?”
孟云泽一来一回天都黑了,夜风徐徐,很是凉快。
太液池畔,她寻了个人迹罕至的柳树荫底下,弯腰扒拉湿乎乎的泥巴,揪出来几只活蹦乱跳的蚯蚓,往钓钩上一挂,甩出鱼竿子,便像一块石头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了。
太液池可真大啊……万顷波光、目不能及,不是小池塘能比的,在这里坐在,只觉得心胸开阔,凡尘琐事已与我无关。
更深露重。
远处有宫人牵着游鱼般星星点点的灯火。
大总管常骓提着随风摇摇晃晃的灯笼,照亮前路。
三月三,上巳佳节。
依每年上巳的习俗,百姓成群结伴盛服而出,去往河滨沐浴,称做“祓禊”,意在洗濯去垢,消除不祥。
先帝在位时最是盛况,倾都宴饮踏青,曲江畔彩幄翠帐,家家户户的女儿踏歌起舞,人潮如织。
近半年宫内除了上元除夕等节,便没有隆重操办过节典宫宴,此前丽妃奢靡之祸尚且历历在目,皇后又是个不喜铺张繁琐的性子,便无人提起置办,各宫分发了礼便作数。
“……想来宫外头曲水流觞,一定很热闹。”常骓道。
孟云泽听见风断断续续地送来说话声,后知后觉的惊觉有人来了,扭头一见灯火憧憬,吓得当即从马扎上站起来了。
她若是不动还好,这么一动像是块石头展开了手脚,远处的内侍当即注意到了,高声喝道:“什么人?!”
“何人胆敢擅闯太液池——”“拿下!”
孟云泽哆哆嗦嗦,知道了要是被抓住就难逃一劫,死到临头了还不忘自己的玩意,拿着鱼竿子竹篓小马扎,钓上来的新鲜鳜鱼等等,拔腿便跑!
然而岸边青苔遍地,又潮又滑,孟云泽虽然腿脚麻利,架不住脚底板哧溜,摔了个倒栽葱!
一耽搁,内侍们照着灯笼跑近了些,冷风吹得湖面泛起褶皱,柳树枝影大作,不知是何物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呈现在众人面前,白晃晃的一件衣衫,黑发仿佛从泥土里延展出来,说不清狰狞的一张面孔尤其可怖!
“——啊!”胆子小的两眼一翻厥过去了,其余人顿时乱了阵脚。
“有、有……”“哪来的鬼魂?!”
“像什么样子?”常骓不悦地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惊扰圣驾——”
“呼——”
内侍仓皇失手,灯笼跌落,一团摇曳的烛火经风一刮,明明灭灭之间,孟云泽下意识朝出声方向看去。
常骓这位大内总管已是少有的身量高大,足有八尺,他身侧的男人竟比他还要高上两分,身形笔挺,着一身黑袍。
一双俯瞰芸芸众生的眼眸平静无波,堪比漆夜冰冷。
瞬间,孟云泽看清了这人袍角的黑金的纹路,明白他的身份。
烛火跌灭,四面陷入漆黑。
孟云泽趁着机会抱头鼠窜,她先前摸清了太液池的路线,找了草木隐蔽处钻进去,比宫人们都要快得多,幸而没有侍卫,竟让她逃之夭夭。
夜黑如浓墨,照不出一丝光。
回到松花园,筋疲力尽,顾不上歇,解下自己的鱼竿子,一样样把物件上的泥巴擦干净。
她渐渐回过味来,摸了摸自个儿的脸,不满意被当做鬼魂喊打,打上一盆水先洗了脸,自觉人模狗样,脏兮兮的衣服都懒得脱,合衣往榻上一躺,双眼一闭便沉沉睡过去了。
这一觉没持续几个时辰,按照孟云泽理想中定要睡足五个时辰,然而耳畔便有人唤她起来。
孟云泽极其不满,心里头盘算,她才睡下多久?外面的天定还没有亮呢。
祝姑姑未免也太不把她当人看了!
张开眼睛,孟云泽首先看到头顶帐幔是卷草花卉的图案织纹,不由恍恍惚惚,郡亭宫何时换了帐子?
她揉了揉眼,坐起身,发觉出异样,她的手掌为何变得这样大,骨节修长,掌心有薄茧,这样的手轻轻一握就透着棱角分明的力量感。
怔怔地朝外看去,整个寝宫摆设开阔,案几陈放有血檀攒框的山水玉屏,金箔之上,雕刻的赤金走龙舒卷盘踞,青烟袅袅从托莲香炉中抽丝而出,无一处眼熟,大总管正躬身侍立一侧,口中对自己恭敬道:“陛下,是时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