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面对婴勺抛出的橄榄枝，一句‘想问什么便问吧？’，好似又是他再一次给了跂踵无尽的底气。在他看来，这句话的背后，也早已无意证实了婴勺从始至终，自觉无愧于他，清清白白，所以才有任他质问一切的勇气。

“你当初，为何不告而别？”跂踵终于问出了藏于心中多年的困惑。

“不告而别？”婴勺百般猜测，偏偏就是从未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毕竟他自认与跂踵的相处问心无愧，自然也从未有过类似‘不告而别’等事，“你所指的可是我最后一次去中州？”

跂踵心中不禁起疑，想要质疑婴勺‘知无不言’的诚意，可他却又自知打心底里始终仍是无条件地信任于他，即使多年过去，也还是不认为他会做出那于心有愧之事。

只是当年之事实在太过刻骨铭心，而他心中的不甘，也始终难以消散。

婴勺见他神色微变，这才连忙解释道：“我当时意外从青要山神口中得知了骄晚或许得了明夷真传，有望可以打造一副可以助你下山的枷锁，这才想着即刻动身前往拜访。临行前，我还曾传信于你，想要将此事告知于你，你竟不曾收到我的飞书？”

跂踵摇了摇头，深感困惑，“不曾，我从未知情，我以为你……”

他以为是他背叛二人情谊在先，只是这后半句的猜测，说出口未免会太伤人心，他不敢说。

“我没有！”无需他再继续说下去，婴勺便也完全猜得到他心中所想，故才继续解释，“我根本就不知你竟未曾收到过我的飞书，真是冤枉！且我当时就是一心想着要早日替你求来雾镯，说好的要与你一同下山，我从未妄言，也从未想过要有所欺瞒于你。”

只因当年于跂踵来说，下山是一种奢望，正因这与生俱来的能力，使其根本毫无下山的可能，但凡只要接触到外界任何事物，无论草木，无论鸟兽，皆会因他深陷疫症，死于他手。

因而从他降世起，岷山山神便早已为他，为复州山设下了一道护山结界。不仅仅是为庇护他，也是为了庇护除他以外的任何，以至于他也深知自己于岷山，于中荒，甚至乃至天下而言，都如‘瘟神’般的存在。

即使生活在那道护山结界之内，他也深感无力，在他还无法自主控住妖力的年纪，漫山遍野的檀木皆会因他的存在而成片枯死，枝叶落地，腐败，恶臭，种种迹象无不都在谴责着他的天性。

入伏一如，年复一年，他受够了。

于是后来为了摆脱这种令人厌恶的负罪感，这才一头深扎修炼之路，没日没夜地闭关，突破，直至修为精进，有所握住那一丝掌控之力。这才中断了复州山的一切，终有一日会毁在他手里的可能。

可哪怕是走到这一步，却仍解不开那道‘禁足令’。

常年被困山中的小山神，甚至就连活人也都难以见一回，这也无意造就了他这不善言辞，不喜透露本心的淡漠性子。

当初婴勺与之相识之初，便就一早看穿了此事，只是他不甚在意，反之觉得自己与他相处正合适，反正无论跂踵讲与不讲，单凭婴勺自己都能侃侃而谈。

“当年临近深冬，我怕大雪封路，会来不及拜访骄晚，这才不得已即刻启程。”

无论如何，他从始至终，唯一想到的就只有‘跂踵或许也有踏出山门的可能’，身为小山神唯一的挚交，他只是想要尽早助他圆梦，便才有所心急。

“如今想来，当初那场截杀，怕是众人有备而来。”婴勺思来想去，就算时隔多年，仍能从回忆之中感到一阵极致的无力与后怕，“我不曾想过，那群无耻之徒，竟早在我临行之前，便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也难怪此局无解，当年二人不仅深陷误会之中，甚至还被那群人分隔两地，强行围攻。

“对不住。”婴勺垂眸，满心愧疚，“在此之前，我并不知晓此事，但凡我有所察觉他们的算计，我都不会抛下你一人的。”

跂踵的确从始至终都不曾想过婴勺真的会弃他而去，即使当时事实摆在眼前，他也坚信真相并非如此，所有这些年间，就算婴勺从未归来，他也强行压着心底那份思念，麻痹着自己，不准自己质疑他任何。

“都怪我，若不是我无法下山，你也不会想着要为我前去求得雾镯，更不会害得你我生了嫌隙。”他并不怪婴勺，反之埋怨起自己。

“所以当年复州到底发生了什么？”婴勺不禁好奇，“当时我拼死赶回，复州山上早已血流成河，遍地尸首，而且你还……”

……

那日，身受重伤的婴勺为兑现曾经向他许下的诺言，哪怕是拼尽全力，也要护着那只雾镯，不仅势要将其带回复州，还要亲自将那雾镯交到跂踵的手里。

只是不曾想就在他赶到之时，复州早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护山结界大破，整座山群没了庇护，背腹受敌，山中更是火光一片，浓烟滚滚。

上山路上脚印无数，血染山林，婴勺忐忑不已，连滚带爬地寻上跂踵所在的山头，直至在血泊之中捡到了同样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的小山神。

……

“想起那日，我还是后怕不已。”每每忆起那日情景，婴勺仍会心有余悸，万分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