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气产生的灰雾瞬间紊乱。

密集的尖刺失去控制，竟反向绞杀起阵盘本身，玄金巨龙趁机龙尾横扫，重重拍在阵盘边缘。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枚坚不可摧的金色阵盘竟如瓷碗般碎裂，无数金片混着灰黑气浪坠入海水，激起千层巨浪。

海水中的龙族与妖物齐齐怔住，看着那漫天坠落的碎片，一时忘了呼吸。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龙吟与嘶吼便掀翻了海面！

“破了！真的破了！”

“苍黎大人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玄黑龙族甩动残破的龙尾，将海水拍得冲天而起，断角的老龙昂首发出苍凉的啸声。连那些只剩半条命的妖物都挣扎着抬起头，用尽全力嘶吼。

玄金巨龙盘旋在空，龙瞳里映着破碎的阵盘残影，玄金色的鳞甲在散落的金光中流转。

哪吒依旧维持着六臂形态，额头的火焰印记红的发紫，六只手掌缓缓摊开，掌心中，赤金火焰依旧灼灼燃烧。

看似一派平和，张渺却皱紧眉头。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不对，天罚断不会只有两道！”

霎时间，脚下的海水突然剧烈翻涌，漆黑如墨的瘴气竟从海底裂缝中汩汩冒出……

张今惊得屏住了呼吸。

那些黑气在龙族与妖物周身扭曲、凝固，织成一张张横跨数世的业力之网。

……玄黑龙族的刑台上，锁链不仅穿透琵琶骨，更缠上了数世的罪孽。有的龙爪被钉在诛仙台的残碑上，碑面刻着他曾为夺权屠戮同族的血字，有的龙角被生生折断，断口处淌下的不是龙血，而是千年前见死不救时，同族幼龙的眼泪。

最年长的那条断角老龙，眼前竟叠印着十数张面孔……那是他轮回十世都没能护住的子孙，每一张脸都带着临死前的绝望，顺着魂魄的裂痕往骨血里钻。

妖物们的幻象更是层层叠叠，如走马灯般轮转不休。狐妖的皮毛被一寸寸剥下，疼得蜷缩成球，眼前闪过的却是前三世作为人类时，亲手烧死救命恩人的火光。蛇妖的鳞片被一片片掀掉，血窟窿里映出的，是五世前为求长生，将亲兄炼成丹药的药炉。连最不起眼的石妖都抱着头嘶吼，它的幻象里没有血腥，只有万年来被视作顽石、无人问津的孤寂，那孤寂如钝刀，慢悠悠地割着它的灵识。

这些画面不是单一的惨状，而是横跨数世的业债，是每一世未尽的悔恨、未偿的血仇、未消的执念。

它们顺着魂魄往里钻，让龙族在数世的背叛与杀戮中疯狂，让妖物在轮回的痛苦与罪孽中崩溃。

——那是比死亡更难熬的酷刑，是把千百年的苦与痛，一股脑儿地塞进此刻的魂魄里，反复凌迟。

张今望着那森罗地狱般的景象，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这像极了传说中炼狱的场景……”

“竟然调动了地府的幽冥之力！”张渺攥紧流风缎，眼底闪过惊色，“天罚竟要借阴曹的业火来行刑！‘业火轮回劫’——它要把所有人压在魂底的恨与痛，全拖出来焚身。”

这哪里是普通天罚，分明是要将他们的魂魄拖入阴曹，在无尽的苦海里轮回反复煎熬。

张渺望着那漫开的灰紫色业火，暖黄衣袍在阴风里簌簌发抖，淡泊的嗓音中多了一丝颤意。

“敖丙……他魂魄里……藏着苍黎几十万年的杀戾啊，那些斩仙屠魔的血债……”

敖丙所化的玄金龙身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龙吟——

墨金色的龙鳞在业火中，泛着妖异的光，那些灰紫火焰顺着鳞片纹路往里钻时，他眼底竟闪过一丝与苍黎如出一辙的狠戾。

……那是征战万年刻进魂魄的烙印，此刻全被这“业火轮回劫”翻了出来。

张今的心跟着揪紧，死死地盯着哪吒。

少年维持着六臂形态，混天绫的赤焰已有半数被灰黑业火缠上，脖子上渐渐浮现出乾坤圈勒出的旧痕，耳边似又响起陈塘关百姓的唾骂，身形不由自主晃了一晃。

“哪吒！”张今低喊，掌心银白光芒急涨。

少年猛地抬头，金红眼眸里闪过挣扎，却被业火勾起的戾气压下去。他六臂齐挥，掌风本想拍向业火，却偏了方向，差点撞上敖丙的龙身。

玄金色巨龙猛地昂首，龙喉里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啸，那声音不似龙吟，倒像万千冤魂在同时哀嚎。

业火已彻底裹住他的龙身，墨色从鳞甲缝隙里疯狂往外渗，连龙须都缠上了灰紫的火舌。

“吼——！”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庞大的龙身在业火中疯狂翻滚，玄金鳞片被烧得噼啪作响。脑海里炸开无数血色画面：

南天门下被碾碎的仙骨、天河里漂浮的元神、被龙爪撕裂的镇妖塔……

更有开天辟地之初，混沌未分时，他为争那方天地气运，与上古魔神在不周山下厮杀，龙尾扫断撑天巨柱的轰鸣。

有洪荒血海之中，他一口吞尽三千修罗，齿间流淌的黑血染红整片冥河的腥甜。

还有那些被他视作“挡路石”的上古神祇，神魂被锁在龙角上灼烧千年，哀嚎声穿透时光，此刻仍在耳畔尖啸。

几十万年的屠杀与恶业如潮水般涌来，从混沌初开到三界成形，每一道记忆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魂魄上。

“……该灭……”

破碎的音节从龙齿间挤出来，带着毁灭般的决绝。他猛地撞向最近的岩壁，龙角在巨石上撞得粉碎，血珠混着业火溅开。

……这样的自己，根本不配活着，不如就此灰飞烟灭，还清所有血债！

不远处，那抹始终温润的嫩黄身影静静伫立地凝视着他。

那眼中，满是悲悯。

巨龙的瞳孔骤然紧缩成竖瞳，恨意在业火中疯长，比杀戾更烈，比业障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