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只是砂金也没有醒来,黑暗中的情绪像深夜的海浪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逐渐淹上胸口。
野心、轻蔑、不甘、恨意、恐惧……太多的负面情绪杂糅在一起,沉重得令人难以呼吸。起初他以为这是他对莱桉的恨意,后来发现这股情绪比他的要复杂得多,大抵是这段记忆的主人(莱桉)留下的情绪。
他想起入梦前跟莱桉交手的情景,从看见莱桉像烟雾一样消失又复现时他便隐隐有了个猜想——他可能已经不在现实了。
除非莱桉能够把自己变成像[忆者]一样的模因。
如果他一直在梦里,那他在昏迷前看到的列车组、拉帝奥,还有失而复得的卡卡瓦夏……会不会也只是幻像,只是莱桉在禁锢他的幻境里编织的一场美梦。
这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恐惧,像毒蛇一样从看不清的角落里钻出,密密麻麻地爬到他的身上,像绳索一样把他勒住,动弹不得。
绳索收紧、再收紧,窒息感愈发强烈。
他渴望结束这场噩梦,但他现在更恐惧从梦里醒来——他怕现实里,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砂金。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的账户上还有五十亿信用点,但你再继续睡下去的话,就快只剩下四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五万了,”耳边倏地响起某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特级病房一天一万五。”
是拉帝奥?他在这里吗?
砂金闻言一怔,倒没怎么注意话里的内容,只是急于求证这不是幻觉,他本想尽可能大声地引起拉帝奥的注意,话出口却发现嗓子又干又涩,声如蚊蚋,“拉帝奥……你是真的吗——”
病房里,躺在床上的人眉头皱起,薄薄的眼皮下眼球正来回滚动,是恢复意识的预兆。拉帝奥一边答着砂金尚未清醒时的胡言乱语,一边按下床头的叫唤铃。
医生还没来,拉帝奥看到砂金的双唇还在分分合合,大抵还在说着什么不着边的梦话,但还是俯下身,凑到他脸上细细分辨,只听到一句稀碎的气声,依稀是——“真的吗?”
敢情还真在惦记着那些信用点——拉帝奥本来还在担心着,这下倒快被气笑了。
罢了,醒来就好。出于一点隐秘的报复心思,拉帝奥伸手揪住他的一边耳朵,故意残酷道:“明码标价。还要算上鄙人的陪护费和误工费。”
耳垂上的拉扯感带来了真实感,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本想抬手抓住捏着他耳朵的那只手,却沉得犹如千斤坠一般,努力了半晌还是白费力气,只不甘道:“别走。”
“哦?现在知道怕了?孤身犯险的时候可没见你犹豫过。”床边的人嘲弄了一句,捏在耳边的手也抽走了,正当烦躁感重新袭来时,他却感觉身侧的手被温柔地包裹住了。
“那就快醒吧,趁我还在。”拉帝奥的语气中少有地带着点无奈,叹息一般吐露着难以察觉的焦灼与催促——“我已经不讲理地赶走了很多人,记得给我个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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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看来,砂金是一个极度潇洒的人,他热衷于冒险和赌博,且往往是豁出了命去玩的那种,在公司时就常被托帕评价为“真是个疯子”,在重伤后复健的那段日子里,被灵砂评价为“是个对自己狠的”。
维里塔斯·拉帝奥对于砂金的评价,则从“莽撞的学生”到“一意孤行的疯子、赌徒”,再到现在的“没良心的”。
昏睡中让他不要走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他,而是揽着精神体吸吸蹭蹭……十分钟。
说实话,拉帝奥是有些不满的,但学者的理智让他能够理解砂金对失而复返的精神体的珍重,便也就不出声地盯着人,一边开释自己一边计算着砂金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注意到他;拉帝奥的精神体也是不满的,虽然他一直都知道不可能永远把小狐狸据为己有,但骤然而至的长时间“分离”(指没窝在他怀里)还是让他不由得产生了点类似于分离焦虑的情绪。
——幸好他是个理智的精神体。
拉帝奥在砂金醒来后及时向公司及列车组的人传达了消息,众人纷纷表示要赶过来看看下属/同事竞争对手/学生/朋友,他根据众人的距离粗略地算了算,最近的一班人最早会在20分钟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