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的精神图景是低级哨兵中很常见的类型——场景单一、毫无变化，往往是一大片没有边际的荒地、沙漠、草原或者沼泽，除了头上的天和脚下的地，一无所有。

当然，如果这个低级哨兵很幸运地进化出了精神体的话，入侵者也许会在草叶上发现一条正在蠕动的毛毛虫——低级哨兵的精神体往往弱小而不具备战斗力，因此常常被派遣去做后勤工作。

但是当拉帝奥把意识附着在精神触手上深入砂金的精神海里，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广袤的沙漠上，那一刻他是有些说不清的恼怒的。

不过这点恼怒很快就消失了，医者的冷静随即上线。他环顾四周，看见了沙漠里那些宛若一条条巨大蚯蚓盘桓沙上的精神毒素，还有毒素下被逐渐浸黑的沙砾。

下一秒，被实体化的精神触手从拉帝奥的身前凭空探出，迅速地缠向毒素。在相触的一瞬间，空气中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电击声，毒素像被电焦了一般，迅速萎缩，最终化为青烟。

随着毒素网的崩坏，这一片精神图景也在逐渐坍塌，拉帝奥最后淡淡地扫视了一眼，[闭上眼]离开了砂金的精神海。

床上的哨兵本人显然正在遭受极度的痛苦，本来就苍白的脸上不停地冒着冷汗，唇边被牙咬得渗出血珠，被缚在扶手上的手腕已经在不自觉的挣扎下勒出了红痕——拉帝奥垂眸一扫，起身去拧了湿毛巾敷在砂金的额头上，又去拿了止疼针剂回来，把碘酒放在床边的推车上。

那湿毛巾上不知道浸了什么药水，敷在额上冰冰凉凉，大脑里的剧痛也缓解了一点。砂金撑起眼皮，投向拉帝奥的目光却还是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他看见背光的高大人影站在床边，手上拿着一支针剂，却又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恢复意识了吗？”拉帝奥的声音依然平静，“那么你现在需要做一个决定——打不打止痛剂。”

“但是我要提醒你，强效止痛剂的后遗症强，有概率影响你后期的恢复程度，你考虑一下。”

砂金用迷迷糊糊的意识艰难地接收到了拉帝奥传递的信息，听完后，他唯一想到的却只有——“这算什么，更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

他想故作轻松地朝着拉帝奥笑一下，但是看在医者眼里只是他的嘴角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拉帝奥的神色变得更加冷淡，心下嘲道：就这样了吗？

“……虽然我这种低级哨兵好像没有什么关心后期恢复的必要，”砂金自嘲一笑，但因为虚弱的缘故，那声笑像一个飘浮的尾音，很容易便被人略去了，“但被教授这么一说，感觉打了好像会很丢人。”

“那我就不打了吧，教授。”

“哼，”拉帝奥冷哼一声，“在医生面前，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若真为了个这么愚蠢的理由，只会显得更丢人。”

不过话是这么说，拉帝奥却动作利落地把针剂给收走了。

以往来他这里治疗的大多是低级哨兵，高级哨兵多的是宁愿死于精神海坍塌也不愿意承受精神力下降的后果，好像为了保命舍弃高级哨兵的身份是一种巨大的耻辱。此外，军队的高级哨兵几乎全部都有军衔，难以恢复的精神力和长期的休养让他们很难在激烈的军衔竞争中保持原位，很快就会被挤下去。

像当年那位，纵使爬得再高，如今不也一样销声匿迹了。

既然来的大多数是低级哨兵，他们也不会在乎自己是D还是E，终归都是一辈子打杂的，后期恢不恢复不重要，且精神海崩塌的痛苦是致命的，自然毫不犹豫地用止痛剂。

虽然砂金口口声声是因为“怕丢人”，但敢拒绝止痛剂，就足以让他高看一眼。

“不打也好，让你记住行事大意的教训。”

拉帝奥心软嘴硬，虽然对砂金有所改观，却不会有丝毫表现。他俯下身子，右手掐住砂金的两腮，强迫他松开被咬出血的嘴唇，左手用镊子夹着一条毛巾卷迅速地塞了进去，“咬毛巾。”

砂金从善如流。